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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1年第11期|残雪:石头村
来源:《上海文学》2021年第11期 | 残雪   2021年11月02日08:29

从大约二三十年以前开始,我们乡下的土地就变得越来越贫瘠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断地从土里面长出来,而泥地就被这些石头分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啊。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带,原来的土质就很差,只能种些红薯、土豆和豆类,收成惨淡。后来因为地里长石头,庄稼的收成就根本没法保证了,颗粒无收的情况间常发生。

为了避免饿死,我们的父辈就开始外出做工。在我小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是去外地弹棉花被为生。也有小部分人卖粘糖。卖粘糖的生意显然不如弹棉花被赚的钱多,不过弹棉花被的活计损害健康,工匠们大都患着严重的气管炎,有的还有哮喘病。村子里冷冷清清,除了种些蔬菜自己吃,大片的地都荒废了。也没有谁觉得可惜。因为地里长满了石头,我们这个大村后来改名为“石头村”了。只有妇女和儿童留守在这里,男人们都外出做工。连老男人都出去了,只有病人和快死的男人才不外出。

我的年纪还小,所以我就同妈妈和妹妹待在家,爹爹和哥哥就去外省弹棉花被去了。实际上,我心里也暗暗地渴望去外省。待在村里有什么意思呢?每天都是那几件事:喂猪,浇菜,打柴等,一点新鲜事都没有。每天看见的,都是村里那几张愁眉苦脸的老面孔;听到的都是邻居之间的吵骂声。有一天我因为贪玩忘了喂猪,还被妈妈追打。想想看那有多么丢人!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同妹妹谈起想要逃走的事。

“苕,你没手艺,怎么能出去呢?那会饿死的。”银秀慢吞吞地说。

我们最怕的事就是饿死,所以我一说要逃走,银秀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

“我是没手艺。可是我听说在云南,你可以去山上开荒。山上的野果子也很多,溪水里还有鱼,随便吃。”

银秀扑哧一笑,说:“苕,你是个梦想家。”

我们一块来到菜地。我挑水,她用勺子浇那些豆角。

我发现白菜地里又长出来一块石头。那石头还不小,几乎占去了这一畦地的四分之一。就在前天,这石头所在的地方还生长着白菜呢,现在白菜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这扎眼的灰色的石头立在那里。

“看——看……”我结结巴巴地指着石头对银秀说。

“有什么好看的,我一个星期以前就看见了。”银秀冷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早就知道石头在长出来。她在认真地劳动,瞧她那处惊不变的样子,同我的差别太大了。这一刻,我开始怀疑自己到了外省是否有能力生存下去。

银秀浇完水,走到我的身边,我们并排站在那里。

“这些石头,是不是在赶我们走。”她小声说。

“别担心,银秀,我暂时不会走。我还要想一想。”我安慰她说。

“苕啊苕,你得将里里外外都想个透彻。”

银秀站起来,先回屋里去了。她那孤单瘦小的背影令我鼻子发酸。多少年里头,我们一家五口人很少吃饱过饭。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守着这些石头呢?难道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吗?爹爹和哥哥走南闯北,一定对这事做了调查吧。银秀是个多思的女孩,对此事也一定想得很多。唉唉,真绝望啊。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了倾听石头从地里长出时发出的那些声音,耳濡目染嘛——爹爹每天都要倾听。我们坐在院子里,爹爹在摸黑打草鞋,他会忽然说一句:“苕,你听,又一块,昨天冒上来的,在晒黄豆的那里。”或者:“苕,土豆地里的碎石子又多起来了。不过土豆贱得很,照样长。”我知道大石头的生长比较慢,在地里发出“喳——喳——喳”的挤压声。小石头则很灵活,四处蹿,发出“嘀溜,嘀溜”的欢快的声音。第二天早上,爹爹会叫我去看这些夜里长出来的家伙。不过这么多年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白菜地里这么大的石头。这块石头有一种气势,好像一个巨无霸,要把我家的菜地全部占领似的。

我在厨房里剁猪菜,听见妈妈隔一会儿就重重地叹一口气。后来我忍不住了,就放下刀,走到堂屋里去问她。

“妈妈,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为什么您还这么操心啊?”

“苕,好孩子,你能为我着想了。你们的确是长大了,可是这里是穷山恶水,你们待在这里连饭都吃不饱,有什么出息呢?”

“妈妈,您知道吗,当我有时说起想离家出走时,银秀就劝我要‘将里里外外都想个透彻’?谁能有银秀这种眼光?”

“真的吗,苕?银秀真的说了这种话吗?我的天啊,银秀这孩子……我是想说,她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真想大哭一场。”

她抹起眼泪来了。我连忙劝妈妈不要哭,我说我们不都好好地待在家里吗?待在家必有待在家里的理由,可见银秀是知道那些理由的。我不知道也没关系,她一个人知道就够了,她以后会告诉我的。

可是妈妈不听劝,她去自己卧室里伤心去了。我听见那卧室里不时传来啜泣声。唉,我的妈妈。她哭,为银秀的早熟和过早的担当。我立刻想到我和银秀不是也有另外一种童年吗?那并不是那么不幸的,那里面也有欢乐。那时银秀八岁,我十岁,银秀发明了一种“储藏好东西”的游戏。我看见地里新长出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一个深洞,可以将手伸进去摸到底。银秀就说要去家里拿一点好东西藏在这个洞里,这样我们两个人就有个念想。银秀提议的这个游戏让我非常激动。可是我们这个简陋的家里会有什么好东西呢?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如果吃的东西藏起来,家里也许就会有人要挨饿;如果藏起妈妈的那个亮闪闪的金属顶针,妈妈就会气得发疯。这个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说:“我们可以储藏一些金条,等大饥荒到来时拿出来去换食品啊。”“金条?”银秀茫然地睁大眼重复了一句。我带领她冲向柴棚,我们挑选了一些比较好看的豆秸秆,然后再偷偷地溜到红薯地里,将豆秸秆放进了大石头的那个洞里。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游戏令我和妹妹接连好几天精神亢奋,两人偷偷地笑个不停。后来我们还储藏过瓦片和酸枣核,没有成熟的野栗子等,每一次都有一些意外的新奇感。然而过了三四年,那个石洞竟然消失了,它自己长拢了。当然我们的年龄也大了几岁,不再为这种事着迷了。

啊,那些石头!有多少个夜晚,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我的大脑里的那些深壑。当我在黑暗中摇动脑袋时,它们就发出各异的响声,我知道我里面的那些石头就是外面的石头,它们是串通一气的。有一天半夜,我将脑袋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然后我猛一睁眼,看见我上面一个黑影正朝我弯下身。“谁?”我惊慌地问。是我妹妹。她发出悲苦的抱怨,说这些石头将我们的活路全部堵死了。我想出了一个安慰她的理由,我说如果我们将自己也看作石头,与石头一块待着,又一块移动,就会活得下去了。说不定还会产生乐趣呢。“真的吗?”银秀迟疑地说道。说完她就回她的卧室睡觉去了。后来她到底有没有照我说的去做,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她变得城府很深了,甚至深得我没法理解。

再回到妈妈吧。妈妈在房里哭了一阵,就拿着正在打的鞋底出来了。她坐下来打鞋底,可我知道她的思绪已飞到了老远的地方。

“你的爹爹和哥哥,迟早会死在外边。”她幽幽地说。

“如果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地方,我们能不能全家迁移?”我试探地问她。

“我想,不会有更好的地方。”妈妈淡然地说。

“比如说,一个吃得饱饭的地方?”我进一步提示。

“我们现在不是也没饿死吗?”她古怪地笑了笑。

我想,她刚才不是还在悲叹我们的命不好,连饭都吃不饱吗?怎么现在又转变得这么快?她的意思是同银秀一样,不赞成我逃离家乡吗?她俩认为只要不饿死就应该坚守在这里吗?好像是这样。而且她说起爹爹和哥哥的口气来,也像是确信他们必定会以家乡为根据地,长年在外做苦工。那么,家乡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好处,使得我们连想都不要想离开它?

我无意中发现我们的老宅的地基那里长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它正在向上顶,地基由此裂开了一条宽缝。这件事发生在爹爹他们回来过年的时候。我感到家里人全都发现了这个现象,但他们装作没事一样。这一来,我反倒不好意思提起了。也许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我是在小题大作了?两个月之后,我发现我们的两层楼的房子发生了厉害的倾斜,当时爹爹他们已经外出做工去了。妈妈和银秀必定也是发现了这个现象的,但她们守口如瓶,似乎连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尤其是银秀,有一次还将楼上的大柜推倒了。当时我在一楼睡觉,我以为地震发生了,跳起来,赤着脚向外跑,一直跑到院子外面,站在那里观察我们的房子。我看见房子像陀螺一样转动(也可能是我眼花了),然后就停在了原地。再过了一会儿,又看见银秀打开大门,慢吞吞地走出来了。我跑过去问她知不知道我们的房子是危房。她淡然一笑,说:“危房很好嘛。要倒掉才能盖新房。”她告诉我说,她不喜欢我们的红砖房,做梦都梦见那种石窟,觉得那种地方才有归宿感。但家乡没有那种巨石,所以也没有可能修建石窟。我问她说,难道她一点都不怕我们的房子倒塌吗?她说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她还说如果我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我们的房子同地下长出的石头已经结成一体了,所以不论房子倾斜得多么厉害,也不会倒塌。地下的石头体积是很大的,不过还不是巨石。“哪里才会有巨石呢?”她自言自语地叨念着。

妹妹的话让我无比震惊,也让我一度消沉。我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无知,也感到自己的眼光太差劲。而且我没有任何预见力。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家乡的土地全部变成了各种石头,再也没有地方种庄稼和蔬菜了。我在梦里向妈妈抱怨说:“你们那么看重石头,现在如愿了吧,全变成了石头!”妈妈就批评我,说我看花了眼,说我的眼光远不如银秀厉害。她这样一说,我就沮丧得不行,于是伸着脖子学老鸭叫,叫了又叫,一直到自己醒来为止。

我在厨房里煮猪潲时,妹妹走过来对我说:

“苕,你学会爆发了,这是很好的。你见过石头爆裂吗?”

我说没见过。

“那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吧。”

然而那块石头不在野地里,也不在蔬菜地里。它就在妹妹的后脑勺那里,头发底下。她拨开厚厚的头发让我看,我便看见了圆形的石头从头皮下凸出来,大约有鹌鹑蛋那么大。我用手指在它上面抵了一下,感到了它的坚硬。

“它总在爆裂。”妹妹扬着头自豪地说。“我的脑袋正在变成石头。”

她的话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又有点悲哀。可她看上去那么坦然,这石头大概完全不影响她,说不定还对她的思维有益呢。我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竭力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

“这就像长出了一个角一样,你要变成魔鬼了啊!”

“我总在想着凿出一个石窟来的事,结果呢,就变成这样了。到了半夜,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倒是驱散了一些恐惧。苕,你还记得我们的白菜地里那个储藏室吗?那洞穴消失后我伤心了好长时间呢。”

“原来是这样。银秀,看来每个年龄段都有一种游戏啊。”

我俩一齐大笑,既伤感,又隐隐地为什么事激动。

妈妈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不过看上去她并不为妹妹担心。她说过我们待在家乡不会有出息,当时她那样说可能是在试探我。我们家的这母女俩,对于世事有很独特的见解,她们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我这种人必须想了又想。那么有关地里长石头的事,是祸是福呢?一想到这上面,我的思路就成了死胡同。

现在,由于土地贫脊,小山包上的猪草也越来越稀少了。我气馁地坐在光秃秃的坡上,将目光扫向几乎都成了石头山包的整个地区,在心里回忆着夜间的那些奇遇。割不到猪草,我以后多种些菜给猪吃吧。可是能够种菜的土壤也在减少啊。我们全家人都在等一件事发生。我也在等,但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觉得他们是知道的。有时我忍不住问银秀,银秀就说:

“那就是你天天在做的事嘛。”

那么,是指夜间在石头缝里的那些巡游吗?那会导致什么结果?像她一样从脑袋里长出角来吗?有几夜,我故意不去想那些石头,因为心里还是有点恐惧。奇怪的是,近来我不再想从家中出逃的事了。因为一夜又一夜地同脑袋里的石头打交道,我对自己的身体的变化渐渐地有了一种预测。不,我不是暗示我的脑袋里也会像妹妹那样长出角来,我的身体的变化会是另一种。具体会是什么样,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只是隐约地感到我要待在家乡大概同这有关。

有一天我起得很早,因为我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清理完那块菜地。我用二齿锄不断地挖下去,但小石头仿佛越挖越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土呢?土壤在哪里?”

有个人老是在旁边问我这同样的问题,可我见不到他的身影。后来我听得有点烦躁了,禁不住大吼一声:

“你是谁?请站出来!”

“也可以反过来追问,将视线对准自己的脑袋。”

那人不动声色地说了这句话,就没再说话了。也许他是个鬼,早就将人间的事弄得一清二楚了。他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思考。我想,既然我连家乡的这些基本的事都没弄清,真的出走他乡的话,恐怕结果很不好。我也不是害怕自己的结局不好,而是家乡有无数的问题包围了我,我里面起了一种变化,我对这种变化有好奇心。因为这好奇心,我希望自己待在原地静候,直到有一天它显现出来。

我一边想问题一边慢慢挖出那些土里的石头。太阳出来时,我发现我在做无用功,因为土里的石头还是同样多,甚至还更多了。后来银秀出来了,她说:

“没必要掏这些石头了。我早就发现我们家的菜也好,红薯也好,豆子也好,都可以在石头上扎根生长。苕,这件事发生有几个月了。今后我们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真的吗?”我激动地问,“你肯定?”

“等会我们一块去收地里的胡萝卜,你就会看到它们是如何洞穿石头的。”

“我的天!我的天啊……” 我喃喃地说。

我和银秀一块坐在厨房吃早饭时,发现妈妈的表情喜气洋洋的。

“你们爹爹和哥哥的流浪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天啊。”她说。

“苕,你的表情同地里的那些石头越来越相像了。”银秀赞赏地看着我说。

“石头还有表情啊。”

“要盯着它们看才看得出。我还以为你老盯着它们看呢。”

“我还从来没……唉,我怎么总是疏忽要紧的事。”我懊恼极了。

“你看或不看都没关系,苕,你就是像它们。”

我的问题已经被银秀解答了。我们在地里拔胡萝卜,每拔出一根都带出一块小石头。这些胡萝卜,它们熬完了苦日子,获得了生机。

“所有的蔬菜,”银秀手一挥,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还有庄稼,今年都长得特别茂盛。”

难怪爹爹和哥哥要回家了啊。多么好啊!可这些事是如何发生的呢?我从来没有听到村人议论过关于土地、石头,关于地里的出产这类事,似乎他们都比较麻木,只会默默忍受。不过我看到的也许只是表面现象吧,或许只有银秀才知道内幕。是不是村里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做那些关于石头的梦?所有的人都在苦苦地维持,没有移民的事发生,他们也许早就预感到守在家乡图的是什么?越往深里想这事就越复杂,我甚至有点害怕了。回想起刚才地里的那些胡萝卜,我突然汗毛倒竖。现在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啊?我拿出那破旧的小镜子来照,可镜子里并没有我的脸,只有我身后的墙。

深夜里,我听到了另外一种沙沙的响声。那不是石头的声音,是由植物发出来的。对,就是生长之力。家乡的这些营养不良的植物,看上去柔弱,瘦小,却暗藏了一股奇怪的幽灵般的定力。多少年都过去了,直到今天,它们才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世界。我还听见妹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小山包上的猪菜又长出来了。苕,你的运气不错啊。”她似乎很兴奋。唉唉,我们这一家人啊。我的脑袋又开始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我想听听那些深壑里的石头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它们似乎很警惕,待在那下面一动不动。

起风了,屋子有些颤动。我记起了这屋子是倾斜的,也记起妹妹说过它同屋子下面的巨石是连成一体的。那么,这屋子成了一个摇篮,我们都可以安稳地入睡了。不过我却没有睡意。我睁着眼,猜想妹妹在楼上入睡了还是没有。她没有睡,她在楼上踱步,她的脚步似乎很轻松。就在这时,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一只大鸟从上面扑下来,落到了地上。是妹妹!我立刻反应过来,向外跑去,一边跑着口里还一边喊。

“嘘,别喊!你会吵醒妈妈的。”她说。

“银秀,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玩杂技?”

“这不算什么,练一练就会了。钻地才难呢。”

“你要钻地?”

“莫非你没想过?你的脑袋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是干什么?来,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是爹爹回来时带我去看过的。”

因为天上有明月,走夜路也不费劲了。银秀说,我们会要进山。

其实那个东西就在靠近山脚的地方,我们往上爬了一小段路就看见了它。它是新长出来的一块巨石。在这个地区,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岩石呢。这座小山包我很久都没来过了,它的变化令我吃惊。

“你紧跟着我吧。”银秀说,“不要停下来。”

我们站在石头上的一个圆洞前。她先爬进去,我跟随她。我们像狗一样慢慢地爬。那个洞拐了几个弯。银秀的速度变快了,我跟不上她。我觉得自己裤子的膝头已磨破了,但又无法直起腰来站立。啊,她离开我了,这太可怕了。我想退出,但我没学会退着走的步伐。在极度的疲劳与恐惧中,我躺下了。银秀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这样一个阴森的洞里来?当然不是害我,她心地善良,并且爱我。我仰面躺着,用双手和脚后跟蹭着,一点一点地倒退,想退出去。可是到了转弯处时,竟然转不过去了,因为那地方被堵死了,不再有洞。看来这里不是我原先跟随她来过的处所,我走到另外的洞里去了。我眼前闪着金花,头晕得厉害。

“银秀!”我喊道。

我一喊,她就答应了。她似乎就在附近,但隔着厚厚的洞壁,她同我已不在一个洞里了。这个诡异的岩洞,我怎样才能出去呢?我又叫了她一声,她又回应了,我还听见她在说:

“苕,你在这里睡一觉吧。多么好的机会!这就是我说的石窟。”

却原来这就是她所向往的石窟啊。是她凿出来的吗?不太可能。这种工程连我、连哥哥都做不了。那么,是原来就有的。这里面这么逼仄,又这么曲里拐弯,却合了银秀的意。现在外面大概还没天亮,我试着闭上眼入睡。不,不可能。我太清醒了,就连脑袋里的那些深壑都消失了,那里面亮晃晃的。不过我还是欣赏不了银秀对这种石窟的爱好。我又叫了她一声。

“苕,你太急躁了,要静下心来细细体会。石窟这种造型的房子,村里有好多人想来住,可他们找不到入口。这是爹爹给我的优惠。”

我听从妹妹的安排,慢慢地静了下来。我感觉到了一件事,这种岩石一点也不阴冷,而是微微发热,就像它还残留着从地底涌出时的温度一样。的确,只要内心不急躁,躺在这温暖干燥的石洞里还是舒适的。我着什么急呢?妹妹就在附近,她绝不会丢下我不管,我总有办法爬出去的。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简单易行的办法。意志一松懈,瞌睡就袭来。

我是在山脚下的枯叶中醒来的,银秀就在我旁边。我想问她关于石窟的事,可她支支吾吾的,不乐意回答我。我只好闭嘴。

我们一块回到了家里。银秀立刻到厨房做早饭去了。

我坐下来剥毛豆。一会儿妈妈也从楼上下来了,她显得很高兴。

“苕,我夜里得到消息,你爹爹他们已经启程了。真是没有料到呀,就像传说中的‘衣锦还乡’一样!你料到了吗,苕?”

“我料到了,妈妈。是昨天夜里料到的。”

“昨天夜里——我明白了。太好了。”

“妈妈,您明白了什么?”

“我想是,好事降临到家里的每一个人头上了。”

爹爹和哥哥挑着弹棉花的工具走进院子时,我和银秀刚从那个石窟里出来。我们已经适应了睡在那里面,所以醒来后就变得精神抖擞了。

“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爹爹喝了一口茶,兴奋地说。

“爹爹,你们不走了吗?”我问道。

“不走了。因为这些石头啊。苕,你知道你和银秀栖身的那个石洞通向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它啊,通向——不,我不说了,这是个机密。现在一家人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石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每一块石头都是信使,所以我们的消息特别灵通。”爹爹说完就闭上眼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他还在石头的世界里漫游。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她隔一会儿又要大家瞧屋基下面的那块大石头。

“瞧,它多么乖。昨天刮大风,可它是个不倒翁。我是说我们的房子成了不倒翁。多么有趣!这种奇观,就发生在石头村。”她说。

我们都笑起来,都记起了刮风时房子的表现。房子同下面的巨石结为一体了,为什么还晃个不停?难道那巨石的下方,最深的地方,是无边的液状物?

“哈,不倒翁……不倒翁,哈!”银秀越想越好笑,笑得弯下身去。

“哪里有石头,哪里就有好运!”我突然想起来说。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就拍起手来。

“苕是个大人了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的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