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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1年第10期|孙睿:火车不进站(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1年10期 | 孙 睿   2021年11月02日08:33

孙睿,祖籍北京,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毕业。二〇〇二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长篇小说《草样年华》系列、《我是你儿子》《背光而生》等十部作品,多部被《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选载。二〇一八年开始中短篇小说创作,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刊物选载。获二〇一九年《北京文学》优秀作品中篇小说奖,入选《小说选刊》二〇二〇年度短篇小说年选以及各类年选集。

火车不进站(节选)

孙 睿

姜蓉蓉七岁前,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听到家门口的火车道上,响起爸爸开的那趟火车进站的声音。她家住在铁路家属区,和火车道一墙之隔。火车进站前,会响几声喇叭。喇叭响后,用不了多久,爸爸便会走进家门。

姜蓉蓉的爸爸是个“大车”,家属区里的人都管火车司机叫“大车”。见到姜蓉蓉她爸,就会喊一声“姜大车”。大,透着尊敬;车,透着重要性,掌管全车。

这片职工家属区住了百十来户,能被叫上“大车”的就三位,姜大车是其中之一。坐“大车”旁边的叫“伙计”,就是副司机,也是徒弟。车头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只有大车和伙计有权进入。姜大车开的是内燃机车和电力机车,高铁和动车出现之前的主力车型。等“大车”退休,“伙计”就可以当“大车”了,然后会有新“伙计”出现。能进驾驶室,是份实惠的荣誉,意味着会技术,而且工资高。

爸爸出车回来,就会给家里带回外面的流行玩意儿。比如这次,爸爸带回来的是两把不锈钢带花纹的勺子。花纹簪刻——也有可能是压制的——在把儿上,美观精致,拿着还不滑手。家里之前用的都是半长不短的铝勺,不仅家里的勺子这样,幼儿园的勺子也是这样,外面卖豆腐脑的小摊儿上,用的还是这种勺子。摊主会将一捆勺子装进空罐头瓶里,摆在桌上,谁用谁就从里面捏出一把。罐里的勺子铝面已经磨得发污,多好喝的豆腐脑用它吃,味道也会打折扣。如果换成爸爸带回的这种勺,味道就会不一样。拿在手里,用它喝什么,都是一种享受。这是一种生活的恩馈,是一种日常生活可以很美好的证明。

姜蓉蓉拿着不锈钢的勺去买“碗糕”。“碗糕”是这座北方小城特有的食物,全市少年儿童都吃过它。是当地食品厂做的冰激凌,一个球一个球的,装在保温桶里,被各个冷饮销售点取走。谁要买,就用纸质小碗装,一碗最多盛四个球,买得多就多盛几碗,故称“碗糕”。

“碗糕”配小木勺,薄薄一片木头做的,软,不方便吃硬东西。刚盛出来的冰激凌球冻得瓷实,水多奶少,木勺戳不动。大家就从家里自带铝勺,只有姜蓉蓉的勺子是不锈钢的,还带花纹。厚厚的勺柄,不会像铝勺那样一窝就弯,握在手里又舒适,又安心。勺面能当镜子,把自己和身后的世界都映在上面。

大家没见过这样的勺子,竞相传看,从你的手到我的手再到他的手,忘了吃冰激凌。而当用它起冰激凌放到嘴里的时候,那感觉更是无可比拟。不锈钢的材质完美传递了冰激凌的凉,放进嘴里的勺子,比冰激凌还凉。这个夏天因此而不再炎热。

吃完“碗糕”,姜蓉蓉骄傲地拿着勺子回家了。爸爸又出车了,不知道下趟会带回什么。

姜大车有一次带回来的是字帖,欧阳询的《九成宫》。号称能万次书写,高科技布面纸,不用墨汁,蘸水就能写,速干,干了再写,省墨省纸,配笔配水盂,还送小笔架,附赠教学光盘。这一年,姜蓉蓉十岁。

于是情况变了,姜蓉蓉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火车进站。一旦进了站,她爸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家门口。她爸进门的时候,需要看到她正坐在上个月买的那张二手写字台前练毛笔字,这是姜蓉蓉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对于一个十岁的女孩,生活中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可做,她却被要求把自己挺得比毛笔还直,然后拿着一根同样笔直的毛笔——刚适应拿铅笔的方式,现在又要用另一种方式握住毛笔——用每写一下都要弄湿笔头的方式,将笔毛软塌塌地落在纸上,力求写出刚劲之感。她爸列举了种种美好事情诱惑她把字写好,诸如老师喜欢、给人留下好印象、能找坐办公室的工作,姜蓉蓉并不为其所动,不觉得这些重要,她更愿意和那几个同龄的男生去河套里玩——自打上了小学,就不愿意参加女生们的跳皮筋、十字绣等活动了。

姜大车让姜蓉蓉写毛笔字,是希望她将来不要去开火车,当个“女大车”并不是值得自豪的事,而字写得好,可以去坐办公室。那张二手写字台,是姜大车送给姜蓉蓉的生日礼物。他觉得女儿十岁了,进入两位数的年纪,不能再稀里马虎,就去二手市场淘了这张书桌。此前姜蓉蓉写作业就在饭桌上。姜大车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书桌拉回家。

姜大车和媳妇都是工人身份,平时不需要写字,家里笔和纸都很难见到。写字台和这套文房用品的出现,给家里增添了文化气息。姜大车很满意。他自己就是因为文化程度不高,十八岁去当“伙计”,把师傅熬退休,当上“大车”的。普通职工六十岁退休,“大车”都是五十五退,属特殊工种,熬夜不说,车头的辐射还大。姜大车师傅退休的时候,已经成了半秃。姜大车现在头发还算茂密,但大便不规律,因为睡觉起床时间没准儿。姜大车不想姜蓉蓉也走这条路——当然,姜蓉蓉不好好学习文化知识的话有种种从事其他工作的可能,姜大车首先想杜绝的就是这种可能。可姜蓉蓉一点不念姜大车的好,她觉得这哪是生日礼物,明明是给生日添堵。

此刻姜蓉蓉正在河套里和几个男生烤鸟。鸟是男生粘的,他们在相隔十米远的地方立起两根竹竿,竹竿之间拴了一张网,像架起一张超大的排球网。然后跑到两百米外,冲着网子的方向吹哨子扔石头,惊动草窠里的鸟。鸟会往前飞,如果不拐弯,就会撞到网上。头陷在网眼儿里拔不出来,坐以待毙。今天烤的这三只鸟,就是这么逮的。男生们管这个叫粘鸟,网子叫粘网。

河套是一条河道。过去曾有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途经此地,因此河道宽阔,厚厚的沙土下面,还有大块的鹅蛋形石头,现在只有中间一条涓涓细流。两旁的沙土上杂草丛生,也有人圈出一块块方地,种了玉米。河套的坝上就是铁路,铁路的另一侧是铁路职工家属楼,从楼上能看到地里的玉米,所以玉米熟了,也不会少。去河套玩的孩子都被大人教育过:不要摘玉米,别给我丢人。

鸟从粘网上拿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网眼儿小,被套住的鸟,相当于被猴皮筋儿勒住脖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咽气。男生从那条巴掌宽的小溪里抠出泥巴,把鸟裹住,像把馅儿包进元宵里,放进火里。河套太宽了,离家属楼也远,小孩点火没人管。清明节的时候,大人们也都拿着盆来这儿烧纸,远远望去,河道里流淌着一条火河。

烤鸟不是临时起意,一个男生还从家里带来盐、孜然和辣椒末儿。姜蓉蓉积极帮忙捡砖,搭建炉台。这是一个男生的主意,他说不光要放火里烤,再用烟闷一闷,能弄出熏鸡的味道。姜蓉蓉第一次跟着他们这样干,对能否达到预期效果存疑,男生说骗你干吗!姜蓉蓉又捡来枯草,守着炉台,拭嘴以待。

这时候,她听见火车进站的声音。火车进站前要发出信号,鸣笛一长声。别的车也鸣笛,姜蓉蓉知道那不是姜大车在开。而这一声,她听得出就是姜大车那趟。姜大车按下的喇叭,姜蓉蓉不光耳朵里有反应,生理上也有反应,会让她全身收紧。对于姜大车已经回来了这一事实,她十分笃定——不能靠火车的颜色辨认,因为下趟车是哪个车次,会是什么颜色,姜大车自己都不知道。姜蓉蓉来不及验证砖膛中的烤鸟是否如男生们所说的那么好吃了,一瘸一拐地窜上大坝——蹲久了腿麻,向家跑去。

火车站离姜蓉蓉烤鸟的地方只有一公里,沿着河套往前走,能走到火车站的背身。火车是从另一个省始发的,途经本省,在这个地级市设有一站,终点是第三个省。姜大车开的只是从第一个省到本市的这一段,接下来那段,由终点所在省的铁路局司机来开了。交班后的姜大车要去调度站点个卯,可以洗个澡,赶上饭点儿还能去食堂吃口饭,然后再回家。如果归家心切,点完卯就直接回家了。从火车进站到姜大车进家门,快则十五分钟。姜蓉蓉需要在这十五分钟里,从河套的砖炉前,坐到家中的二手书桌前,并摆出一副在练字的样子。

书桌摆在姜蓉蓉睡觉的屋,卧室的门正对着客厅的门。姜大车进门了,看见姜蓉蓉真的在练字,竟有些意外。姜蓉蓉抬起头,做出一副才意识到姜大车回来了的姿态,喊了声“爸”。姜大车看见椅子背上搭着他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绒衣。

姜大车摘下蓝色包裹着红色条纹的司机帽,挂在墙壁的粘钩上,走到书桌前。

写一个我看看。姜大车说。

姜蓉蓉把半湿不干的毛笔又蘸了点儿水,在布料纸上写了一个“鸟”字。

姜蓉蓉练得怎么样,姜大车也看不出来,他要是懂书法,也不会去开火车了。

把这个字的原型让我看看。姜大车说。

姜蓉蓉知道,姜大车的意思是说把字帖上古人写的这个字找出来,对照着看。

她不知道这本《九成宫》里有没有“鸟”,有的话,一比,也能看出她根本没练过这个字。

我没照着字帖写。姜蓉蓉说。

买字帖就是让你照着字帖写,自己瞎写能练出来吗?姜大车说。

那写字帖的人,不也没照着什么,就自己随便一写就成字帖了吗?姜蓉蓉说。

姜大车拿过椅子背上的红绒衣闻了闻,脸一拉,说,把手伸出来。

姜蓉蓉每做错什么,便会听到姜大车的这句话。随后就会是木尺子伴随着姜大车呵斥的节奏,落在姜蓉蓉的手心上。

这件红绒衣是今年春天姜大车出车时,在外省的商场给姜蓉蓉买的,本市没有这种样式的。刚才姜大车开着火车即将进站之时,看见这件衣服出现在河套冒着烟儿的小砖堆旁,他想到那会是姜蓉蓉。现在姜蓉蓉还给他演戏,并且狡辩。

姜蓉蓉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以为打手是因为字没写到姜大车满意,给自己开脱:我才练几天呀,你写一个试试。

我都看见你在河套点火玩了,自己闻闻,衣服上还有烟味呢!姜大车去客厅拿尺子。

姜蓉蓉扭头闻衣服,真有烟味,熏鸟没吃成,先给自己熏了。

姜蓉蓉不得不伸出右手。

那手。姜大车说。

为什么?姜蓉蓉还举着右手。以前每次打的都是右手。

右手给你留着练字,左手没用。

姜蓉蓉垂下右胳膊,抬起左臂,掌心刚摊开,木尺子便落在上面。

啪!

姜蓉蓉和马珂接吻的时候,左手一直紧紧地攥着。马珂从姜蓉蓉的嘴里拔出舌头,说,我都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你了,你还对我有所保留。马珂的右手包裹着姜蓉蓉的左手,他想让姜蓉蓉张开五指,和他的五指交叉握在一起,这样他俩的十指就环环相扣了——姜蓉蓉右手的五指已经和马珂左手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只是左手迟迟不愿张开。

我不习惯。姜蓉蓉说。

她越这么说,马珂越好奇,想看个究竟。他总得清楚这个让他交出初吻的女生是不是左手有残疾,如果有,残疾到什么程度,他好知道能为这只手做点儿什么,并为她付出更多的爱。马珂举起姜蓉蓉的左手端详,冲向教室窗外的阳光,给手充当背景的蓝色的确良窗帘在随风摆动。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他俩所在的这片后排区域没有人,几个同学坐在前排写作业。春风和煦,阳光亮暖,姜蓉蓉的左手还是紧握着。

我爱你的一切。马珂说出这个年龄的男女生都无法拒绝其诗意的话。然后把头凑向姜蓉蓉攥紧的左手,亲了一下,声儿还挺大。

姜蓉蓉撤回左手,把脸迎上去,和马珂的脸挨在一起,两人又开始亲起嘴来。他俩认为眼前的人,就是世界的全部。并不知道在五米之外,教室后门的外面,聚集了一群抑制着兴奋与骚动的外班同学,正透过后门上方供老师检查班内情况的观察口欣赏着他俩的现场直播。本班同学对他俩近半个月如胶似漆的表现已习以为常,中午该回家吃饭的吃饭,该在教室里低头做卷子的做卷子。同楼层的外班同学经过楼道时,刚刚发现这一幕,立即回自己班呼朋唤友,组团观看。他们和姜蓉蓉马珂一样,都上初三,正准备一模考试。

姜蓉蓉和马珂更不会知道,外班同学的扒头观望,引来了教导主任。后者一脚踢开教室后门,把他俩吓一跳的同时,也让他俩知道教导主任这个职位的工作职能是什么了。

学校离火车站不远,留神听的话,还是能听到火车的喇叭声。若不留意,每天耳膜则更多是被上下课的铃声和老师训话的声音充斥。自打教导主任踹开门后——其实从容地从前门走进来也完全可以将马珂和姜蓉蓉当场擒获,“踹”的这一动作更像是对全校早恋学生的警示——姜蓉蓉就一直听着姜大车的那趟车什么时候进站。终于在两天后,汽笛声如期而至。

姜大车出现在学校,是在姜蓉蓉听到汽笛声一个小时后,想必是洗了澡。姜蓉蓉在教室的窗口看着姜大车走进位于对面平房的教导主任办公室,着便装,换下了司机制服。半个小时后,姜大车走出来,和进去时候的气色不一样,站门口顿了几秒,仿佛刚刚结束长跑,需要喘口气,缓缓。然后才离开。

尽管姜大车总要出车,一走至少三天——连夜开到另一座城市后,可以休息一天,然后再把返程车开回来——不能及时到学校,给学校留的家长联系方式仍是他的手机号。他们家奉行小事姜蓉蓉妈做主,大事姜大车做主的原则。吃什么、饭菜咸了淡了、在哪儿买肉、家里需要添什么了,这些都是小事。给家里挣钱和教育姜蓉蓉,是大事,归姜大车管。火车司机的工作辛苦,挣得也多(相比铁路其他岗位的职工),不在家的时候是多数,所以三年前,姜蓉蓉升入初中了,姜大车就让姜蓉蓉她妈办了停薪留职,一心管家,保证姜蓉蓉一日三餐准时及合理利用放学后的时间而不是荒废在河套或别的什么地方。一个火车司机的月薪,足够一家三口每月的合理开销。李萍(姜蓉蓉的妈)每月的任务除了照顾姜蓉蓉起居,再就是要把姜大车带回来的工资条上的数字和卡里收到的数额核对一下,然后取出姜大车下个月的开销,装进他的裤兜。七岁看老三岁看大,姜大车在姜蓉蓉三岁的时候,就觉得她将来可能比男孩子还不好管——刚上幼儿园就不好好坐着,前倾翘起椅子两条后腿美滋滋地晃悠——不严点儿不行。姜大车是经济支柱,话一出口,掷地有声。所以姜大车真打姜蓉蓉的时候(小学前是打屁股,小学后是打手心),李萍也会识趣地回避。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姜大车接到学校的电话,通常就让李萍去了。这次在电话里听说是早恋,姜大车在驶离这座城市的火车上说:老师,我两天后回去见您。

姜大车没想到姜蓉蓉不仅早恋,还成了校园一景,作为女孩子的爸,觉得很丢人。在教导处门口站定的那一下,是姜大车在劝自己别冲动,本来他想冲到姜蓉蓉的班里,不顾她已经过了十五岁的事实,把她按在课桌上照屁股一顿揍。同时,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让姜蓉蓉中考能考好点儿。姜大车深呼一口气,迈腿离开学校。

姜蓉蓉知道姜大车在家等着她,他会怎么做,姜蓉蓉想象不出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家。马珂问姜蓉蓉要不要陪她走一程,姜蓉蓉怕姜大车出现在半路上,这两天正是最要命的时候,低调行事为好。出了校门,姜蓉蓉一个人向铁路职工家属区走去。

进了门,姜蓉蓉正要换鞋——她觉得无论一会儿姜大车怎样惩罚她,她总得把鞋换了再进屋接受惩罚——姜大车突然从后面蹿出,不由分说,抓起姜蓉蓉的头发,上来就是一剪刀。

姜蓉蓉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轻盈了,梳着的马尾辫瞬间散开,变成垂肩短发,少掉的那一捆头发正被姜大车攥在手里,已经不再属于她。

啊——啊!

姜蓉蓉吓傻了,泪如雨下。

李萍闻声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刚准备擀面条。看到姜蓉蓉的大部分头发到了姜大车的手中,赶紧挡在女儿身前: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李萍知道姜大车被叫去学校,不知道姜蓉蓉犯了什么错,问过姜大车,姜大车进门后板着脸就仨字:不像话!

越跟她客气,她越不把你放在眼里!姜大车推开窗户,把那捆头发扔了出去。一撒手,像释放出一股黑烟,朝四面八方飘散。

姜蓉蓉靠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李萍转过身,问姜蓉蓉:你干什么了,看把你爸气的?

姜蓉蓉抽泣得上不来气。

李萍心疼女儿,搂住她,又顾及丈夫,不宜过于亲昵。李萍和姜大车在管教孩子上有默契,当姜大车唱白脸的时候,李萍决不能唱红脸,否则姜蓉蓉见有人撑腰,意识不到自己的错。但现在姜蓉蓉哭得太惨了,李萍作为母亲,只能把她搂住。

别看现在可怜,在学校疯着呢!姜大车的每句话都如针刺,似乎犯错误的不是自己女儿,而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这种话也不像一个话少的人能说出来的,更像一个伶牙俐齿人所为。姜大车平日里话并不多。在车上,无须主动开口,徒弟会找话题聊天,他只需要嗯啊哦附和就行。在家,他只需要用表情传递所思所想便可。现在数落起姜蓉蓉,素以工人阶级自居的姜大车发现自己在如此情境下居然具备组织语言的能力,很是惊讶。

说完,姜大车意识到自己的刻薄,对面毕竟是女儿。又找补:剪你头发是为你好!头发少了,你就不胡思乱想,别人也不胡思乱想了,还有仨月就中考了!

姜蓉蓉面临的严峻问题不是中考,而是没了头发怎么出门。姜蓉蓉泣不成声,像必须咬牙完成一件任务一样,嘟囔出:你这样对我,就别怪我到时候怎么对你!

说完,跑进自己房间,撞上门。

姜大车冲着门喊道:我不需要你对我怎样,我现在只要你对自己负责!

晚饭时姜蓉蓉没有出现在饭桌前。李萍已经知道事情起因,觉得多大的错也得吃饭,要去叫,姜大车摇摇头,说叫也没用,过了今晚再说吧!

晚上九点,李萍在她和姜大车的卧室听到客厅有动静,是姜蓉蓉出来接水喝,随后又回到自己房间。李萍起身跟了进去,说,走吧,妈妈陪你出去修头发。

不用。

姜蓉蓉关了灯。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腿蜷缩到胸前,脸冲墙,仿佛回到子宫里。

李萍替姜蓉蓉关上门。然后在隔壁跟姜大车说:明天早饭你做,赔礼道歉。

第二天,姜大车坐在那桌他试图缓和父女关系而笨手笨脚做出来的看上去丰盛过头的早饭前,翻看着从学校带回来的中考考前注意事项。一个异样物体突然从眼旁掠过。定睛一瞧,姜蓉蓉以光头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姜大车强忍着拍桌而起大喝一声你这是做给谁看呢的冲动,挤出一副和颜悦色,磕开煮鸡蛋,三下五除二剥掉皮,递到姜蓉蓉面前,说:吃完了早点儿去学校。他知道再硬下去,只能鱼死网破。

姜蓉蓉根本没往他这边看,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冲着窗外喝。

李萍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景象,赶紧打圆场:我去学校给蓉蓉请个假,先在家歇两天。

直接跟学校说我以后都不去了。姜蓉蓉开口了。

你爸不对,昨晚他已经跟我承认了,今天特意给你做了早饭。李萍说。

我这样怎么出门呀?

我只是想让你的头发短一点儿,是你自己弄成这样子的!姜大车觉得要是比起狠来,还真狠不过姜蓉蓉,毕竟他是大人。

你把我的头发弄得跟狗啃的似的,至少这样整齐点儿。

快中考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上高中吗?

我想死。

说完,姜蓉蓉又回屋了。

下午,姜大车要出车了。自打姜蓉蓉早上回屋后,就没再见过她,房门也锁着。姜大车出门前还是跟姜蓉蓉打了招呼,说了软话。里面没动静,姜大车只好先走了。

三天后,姜大车带着一顶粉色的棒球帽回家了。进门前已从李萍处得知,姜蓉蓉一直在家,没去过学校。他当了快十六年父亲,开了二十六年火车,这时才懂得,想像驾驭火车那样驾驭女儿是行不通的。

棒球帽挂在门口,若姜蓉蓉出门,摘下便可戴在头上。挂了一个月,姜蓉蓉长出毛寸,无视帽子的存在,推开门,径直下楼而去。

这是姜蓉蓉一个月里第一次出门。此后也经常出门,但从未去过学校。李萍从其他家长那里了解到(这些家长也是听他们孩子说的),姜蓉蓉会和同学在麦当劳肯德基等地方见面,同学把新发的卷子带给她一份。班里已经不讲新课了,去学校也是每天做卷子,在哪儿做都一样。班里还有个QQ群,遇到不会的题,姜蓉蓉会在里面问,有人解答。老师也听说了姜蓉蓉的情况,对她网开一面,即便连月缺席也会发她毕业证。有时候李萍还能听到姜蓉蓉的房间里传出笑声,这个消息也让姜大车安心许多。

另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是,姜蓉蓉和马珂还好着。姜大车知道马珂他爸,他和马珂他妈离了婚,马珂妈再婚了,马珂归他。他在家开麻将馆,人不够就凑一手,没时间管马珂。马珂也不爱在家待着,打小就在外面疯玩,练就了好身手,摸爬滚打足篮排样样精通,就是学习不灵。进入初二,马珂开始蹿个儿,半学期长到一米七五,一张精致小脸,身材瘦挑,两条白腿细又长,穿着高帮耐克篮球鞋出现在操场上,成了全校女生议论的对象。如果是别的男生,姜大车的担心还能少些,恰恰是马珂,姜蓉蓉最不该和他走得近。

姜大车在放学的路上等到马珂,说想和他谈谈,马珂大概知道姜大车想谈什么,也只能同意。两人在“仙踪林”相对而坐,姜大车开门见山,大意是年轻人互相爱慕是美好的,但得分时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夕,现在他和姜蓉蓉更应该只争朝夕,全力备战中考,难道他们不希望对方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吗?马珂说叔叔您说的听上去全对,我好像听明白了,也好像没听明白,您就说想让我干什么吧!

我想让你别再和姜蓉蓉联系了。

马珂真不和姜蓉蓉联系了。二模之前,他有了新女朋友,也是姜蓉蓉他们班的。

姜蓉蓉终于和姜大车说话了。

马珂说你找过他。姜蓉蓉说。

我是希望你能考个好学校。姜大车说。

姜蓉蓉说,既然你坏我的事,我也只能坏你的事了——我不会去参加中考的。

姜大车说,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开玩笑的是你,生了我,让我难受,我也不会让你好受的!

姜蓉蓉真说到做到了。一周后,中考报志愿,姜蓉蓉没交志愿表。老师联系了姜大车,姜大车出车在外,手机里说了几个学校,让老师帮忙填上了。一个月后中考开始了,姜蓉蓉丝毫没有其他考生那些备考行为——削2B铅笔、吃药推迟例假、少吃西瓜免得腹泻等。

按列车营运表,姜大车返程的日子是中考的前一天,他打算就是绑,也要把姜蓉蓉绑到考场。结果列车延误,半路修桥,火车多停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通车了。姜大车以职能范围内的极限速度,把火车往家开。每过半小时,就给李萍打一次电话,问姜蓉蓉起床了吗。

自打姜蓉蓉知道马珂另结新欢后,每天闷在屋里,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也没有笑声传出来了。事已至此,对姜大车和李萍而言,姜蓉蓉憋在屋里,总比她往外跑要安全。

李萍早早给姜蓉蓉做了饭,还灌了一壶绿豆汤,等她起床,但始终没听到动静。姜大车电话打进来,她如实汇报进度。现在是家里发生大事的时候了,姜大车说了算,她按吩咐来。

八点了,距离中考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姜大车远程遥控,让李萍去敲门,喊姜蓉蓉起来。李萍照做,但里面没反应,李萍拧门把手,里面上着锁。姜大车说那就一直敲,给她敲出来算!

李萍连喊带敲,周围邻居被惊动,来李萍家探访。当得知是叛逆期的女儿不去中考后,隔着门帮李萍动员姜蓉蓉。

姜大车给李萍打电话的时候,是徒弟在开车,现在姜大车坐回主驾驶位。这趟车规定的时速是一百二十公里,一般司机都会把时速卡在一百一十五,姜大车坐下后又将时速提高了五公里。

电话这头是李萍和邻居们对着门大动干戈,女邻居叫来丈夫,拿着钳子改锥开始撬门。电话那头是姜大车开着手机免提时刻关注现场动态,以极限时速离家越来越近。

男邻居因为对手的门不是自己家的,有点手下留情,姜大车冲手机喊着:使劲砸,砸坏了没事,我请你们喝酒!女邻居也给门里的姜蓉蓉做工作:自己出来吧,跟你爸赌气没用,门说话就撬开了!

姜蓉蓉就是岿然不动。

火车刚驶入市区,开始减速。徒弟在一旁纳闷:师傅,没到该减速的地方呢?姜大车说,一会儿临时停下车。

车停到了铁路家属区前,车头正对着姜蓉蓉的窗口。铁路和家属区隔着一条马路两道墙,姜大车家在五楼,不被围墙遮挡,刚好能看见火车道。

窗外汽笛长鸣。姜大车在手机里说,我到楼下了。

门还没有撬开。

姜大车说,我用喇叭喊她,你们告诉她,她不出来,我就一直按下去。

果然,喇叭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划过天空,风暴般袭来。

职工楼的窗口纷纷出现了观望者的脸,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趟列车为什么不进站,却停在这里怒吼嘶鸣,像头愤怒的公牛。

这时,姜大车的手机显示“女儿”来电。姜大车断了和李萍的通话,接进这个电话。姜大车上来就说:你出来我就不按了。

对方说,姜叔叔,我是蓉蓉的同学,她让您别按喇叭了。

是个女生。

姜大车说,你也在她屋里?

对方说,姜蓉蓉已经在考场了,昨晚她偷偷来我家住了。

姜大车没明白这一行为的意义。对方又说,其实蓉蓉就是想给自己来参加考试找个台阶下,当着你们面儿,她不好意思走出家门说去考试,毕竟扬言说过不考的话。

姜大车说,你怎么知道?

对方说,我们都是这种心理,现在蓉蓉去卫生间了,她让我给您打个电话。

姜大车说,她连志愿都没报,怎么可能去考试呢?

对方说,她知道您给她报上了,我们班有群。

姜大车说,我怎么相信你?你让她说句话。

对方说,那您等着,我进去找她……

十几秒后,姜大车在手机里听到姜蓉蓉的声音:你烦不烦啊!随后,电话被挂。

与此同时,喇叭声也在这座小城的上空消失了。很多市民都知道了,今天姜大车的女儿参加中考。

姜大车改开慢车了。之前开T和Z打头的“特快”和“直达”,因为那次事件,违反了铁路司机行驶章程。慢车是民间的说法,官方管慢车叫“普客”,就是普通客车,没有空调。

一起跟着姜大车到了“普客”的还有徒弟和姜蓉蓉。徒弟转岗是因为作为副司机,在正司机做出违背章程的行为时,没有及时阻拦。姜蓉蓉是来上岗。

那年中考结束后,姜蓉蓉上了技校。她考得很差,连技校的分都不够。姜大车背地里给她安排好,报志愿的时候,电话里让老师填了铁路技校,该校可以破格接收铁路职工子弟,使得姜蓉蓉的学业得以继续。

上不上学,上什么学,对姜蓉蓉来说是一样的,不过是找个地方再混几年耗过十八岁,然后走向社会。姜蓉蓉也没把工作的事放在心上,依然是姜大车暗中操持,当姜蓉蓉离开学校后,没有让她成为待业青年,直接去他那趟车当了列车员。十九岁的姜蓉蓉对工作没概念,不是玩的事她都提不起兴趣,但到了上班的岁数,也只能像到了节气的农作物一样,该长叶长叶该抽穗抽穗,该被晒被晒该挨浇挨浇。姜蓉蓉自觉盖住脚踝内侧的那块文身——两年前文的技校男朋友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其意义已不复存在,无须被它拖累。

“普客”每节车厢配一位列车员,姜大车在车头,所以别人就把第一节车厢让给姜蓉蓉。但是姜蓉蓉从没去车头看过姜大车,哪怕是长时间停车的时候。姜蓉蓉不去的理由是,车头里有监控。姜大车说监控没事,录下来也不会每分每秒都有人检查,姜蓉蓉又说车厢里事情多,忙不过来。

倒是姜大车的徒弟常趁停车之机去姜蓉蓉的车厢,帮她干活。姜大车发现后,再停车的时候,他就先来到车外抽烟,往门口一站,徒弟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往姜蓉蓉的车厢里钻了。年轻人冲动,有些事情抑制不住,停过几站后,姜大车再抽烟的时候,徒弟来到他面前,说师傅我去车厢里买两瓶水,便又理所应当地进了后面那节车厢。徒弟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脉动”,一瓶给了姜大车,说,师傅,喝水。姜大车没接,说我只喝自己的茶水。徒弟有点儿臊。车启动了,姜大车说你来开,我喝口水。徒弟坐到主驾驶位,姜大车拧开保温杯,吹着热气,看着杯内,慢悠悠地说,我是个司机,因为出车,名正言顺就可以不回家了,我知道不着家对过日子的影响,所以不希望女儿也找个司机。徒弟的脸红了。姜大车说,你要是觉得将来没把握换个更好点儿的工作,就别老去后面的车厢了。

试用期一年,合格才转正,姜蓉蓉很悬。姜大车烟酒糖茶化妆品买了不少,分发出去,想再给姜蓉蓉争取一年的机会。客运段领导有点儿为难,一年里没少接到姜蓉蓉那节车厢的投诉,要再有投诉,整个段里的奖金就没了。本来工资就不高,奖金对谁都挺重要,大家私下反映过,希望在自己努力工作力图多挣点儿提高生活质量的时候,不要被姜蓉蓉拖了后腿。可对待“大车”的女儿,一点不留情面也说不过去。多亏了姜蓉蓉自己替领导解决了这一难题。

试用期满,她主动提出不再干了。用她的话说,能坚持干满一年,已是给姜大车面子。“普客”的特点是见站就停,里程不算长,站多,每站上来的都是身上带着汗味和土地味道的老农,只有他们坐这种车。姜蓉蓉很愿意说“老农”这个词,无须其他描述,只此二字,经胸腔振动顺嘴而出,便可发泄对该词汇所指人员的怨愤。不讲卫生,不守规矩,上完卫生间不冲水,只因为花了点钱买了车票,就觉得自己该被伺候着。穿着漏洞的袜子,随便脱鞋,弄得车厢里跟鞋里一个味,扫地的时候也不知道把脚收回来点儿,还经常听到“咳——呸”的声音,随后地板上绽放出一枚枚的黏稠花朵。给多少钱姜蓉蓉也不愿意伺候这些人了。

如果不先斩后奏,姜大车肯定会“强硬”地把姜蓉蓉留在车上。这次姜蓉蓉学精了,人到了深圳后,才给姜大车和客运段报信,说自己以后不来了,这个别人梦寐以求的岗位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吧。

姜蓉蓉是跟着一个男的走的。男人是她火车上认识的,在深圳做生意,来走访客户,系领带。客户所在的县城只有“普客”经停,他那天买的是站票,温文尔雅,爱笑。姜蓉蓉查票的时候,他微笑着掏出票;姜蓉蓉每次经过的时候,他微笑着侧身让路。姜蓉蓉记住了他。他在车厢连接处抽烟,正赶上姜蓉蓉把一大黑塑料袋垃圾抬过来,他伸了一把手,两人聊了几句。下车前,互留了电话。当晚,姜蓉蓉在异地的铁路公寓里正无聊的时候,领带男的短信进来了,问姜蓉蓉在干什么,姜蓉蓉说闲得发慌,领带男说稍等,客户叫他马上过去一趟,随后联系。第二天早上,姜蓉蓉醒来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领带男半夜发来的,说不好意思,刚陪完客户。这天是姜蓉蓉的休息日,姜蓉蓉起床后没事干,就给领带男回了短信,问他昨晚没喝多吧。领带男马上回了短信,说喝多了,难受,吐得胃疼,现在还没睡。又问姜蓉蓉,哪天回程,还坐她的车。姜蓉蓉说那趟破车,她能不上去就不上去,正想请病假歇几天。虽然不晕车,老在上面工作,姜蓉蓉也快吐了。领带男善解人意地问姜蓉蓉想不想换个工作。姜蓉蓉说她在铁路公寓睡觉的时候,做得最多的梦就是自己不再是列车员了。领带男说那你跟着我去深圳吧,我的公司在深圳,你来当销售。姜蓉蓉问销售是干什么的,要卖什么?领带男说卖保健品,公司已有固定客户,需要人手维系,不让客户流失,他这次来就是做这事的,公司人手偏少,他是副总,只能亲自出动。姜蓉蓉想反正也不打算当列车员了,领带男靠不靠谱,跟他去深圳看看就知道了。虽然远,她很向往,觉得年轻人就得漂泊在外,离家越远越可能发生奇迹。正好一年的试用期快到了,对姜大车,姜蓉蓉也算面子上过得去了。一年前,她以为自己的工作像动车上看到的那样——不用打扫卫生,只负责检票和整理行李架,扫地收拾垃圾的活儿外包给保洁公司——所以姜大车征求她的意见,说给她找了列车员的工作,问她干不干的时候,她一口答应。可当第一趟“普客”工作结束后,姜蓉蓉觉得上了姜大车的当。

得知姜蓉蓉已到深圳后,李萍问她——也是帮姜大车问——同行的还有谁,姜蓉蓉说都是朋友。李萍追问是什么朋友,姜蓉蓉没再回复。姜大车让李萍问清姜蓉蓉的地址,他下个月请年假,两人一起去深圳看姜蓉蓉。等了两天,姜蓉蓉没回复。李萍把电话打过去,关机。她觉得姜蓉蓉不懂事,换了当地的号码也不告诉他俩一声。李萍还每天给姜蓉蓉的老号打电话,并发短信留言,让她看到后给家里回复一声。

一个月没有动静。姜大车有点儿慌,跟李萍说自己右眼皮老跳,李萍也跟他交底,说自己昨晚梦见姜蓉蓉掉井里了,一个劲儿喊救命。姜大车问救上来了吗,李萍说她想去救,急赤白脸往井口跑,一着急,醒了。姜大车说,咱俩还是去趟深圳吧!

深圳潮湿闷热的天气让姜大车和李萍站在车站广场无所适从。他所在的车务段刚刚把中秋节的福利——两条秋裤——提前发下来,因为用得着了,而深圳的人们还穿着短裤。陌生的景象,匪夷所思的口音,四通八达且宽阔的马路,当这一切真实摆在姜大车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出发前的设想多么幼稚。他以为深圳跟自己家的那座城市差不多,就那么几座半高的写字楼,就那么几条主要街道(每天至少都要经过一条),靠嘴打听或靠贴寻人启事,总能找到线索。眼前的深圳,大大超乎姜大车想象。可供贴寻人启事的电线杆和写字楼太多了,多得让姜大车不知道该从哪儿贴起。这套方案作废了。

姜大车为深圳之行准备的第二套方案,是去电台和电视台录寻人启事。录是录了,负责接待的人告诉他俩,电台电视台日渐式微,听的看的人都少了,这座城市每天流动人口几十万,即便一天播出三次,连播三天,也如大海捞针。姜大车说那一直播行吗,她是在这儿消失的。对方说抱歉,我们不是给您一家开的,电视剧我们都很少重播,老播您这个,我们用不了几天就得关门了,建议您最好也报个警,找人警察比我们专业。

警察做了登记,并给出两种判断。一是青春期叛逆,一个月不联系家里是常有的事,等她混出个人模狗样或彻底混不下去了,自己会联系你们。二是参加传销组织了,这种情况常遇到,手机没收,人被关小屋里洗脑。李萍问有没有第三种可能,比如出事了?警察说概率很低,我们联网备案的事件里,没有你们说的这女孩。

五天后,没有任何信儿。姜大车和李萍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接待的警察说有信儿自然通知你们,破不破案不取决于你们来多少趟。第六天姜大车和李萍坐车去了大小梅沙,浩瀚无边的南海海岸线上,攒动着如蚂蚁般密集的人群。姜大车都没靠近海边,远远地看着说,这么找没戏,回去吧!

在姜大车头发从基本全黑变到黑白参半的时候,李萍接到了姜蓉蓉的电话,此时距离他俩从大小梅沙回来,刚刚过去两个月。真被警察说着了,姜蓉蓉确实被带去参加传销了。

跟领带男到了深圳后,有人接站,领带男说是公司的同事,没有直接去住的地方,先找了个大排档吃晚饭。点了烤海鲜,还喝了啤酒。炎热的夜晚让人精力充沛,全身躁动,姜蓉蓉以为令人期待的“深漂”生活就此开始了。吃完饭,被领到一处民宅,说是员工宿舍。姜蓉蓉站在门口一看,客厅放着黑板,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角落聊着天,确实很像集体员工住的地方。有女员工,姜蓉蓉就放心了。

女员工单独一个房间,姜蓉蓉拉着行李进了女员工的房间,两张上下铺,一个大姐热心接待,让姜蓉蓉睡她上铺,上铺干净。姜蓉蓉临下火车时给李萍和客运段领导发了短信,发完手机没电了,现在想充电。大姐说外面有插座,我给你充去。拿着姜蓉蓉的手机和充电器出去了。领带男出现在半敞的门口,轻声敲门,露出亲和的笑,让姜蓉蓉把身份证给他,帮她去办暂住证,办完就还她。姜蓉蓉掏给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又喝了点儿酒,姜蓉蓉困了,脱鞋爬到上铺就睡了。

第二天,姜蓉蓉起来想看手机,被告知工作期间不需要手机,随后男男女女一大桌开始吃早餐。姜蓉蓉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粥没有粥味儿,像涮墩布的水熬的。主食是馒头配咸菜,也不知道是几天前的馒头了,根本掰不开,只能用牙一点点啃碎。吃完,有人抢着刷碗,莫名其妙地积极。然后姜蓉蓉被热心大姐叫到一旁,了解个人情况,了解完,另一个大哥又进来了解,问题都差不多。之后跟大家一起“做游戏”,都是些要靠多人配合才能完成的“游戏”。姜蓉蓉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知道这里的“游戏”都是什么人设计的,清楚自己被带进传销窝点了。想出去,不太容易。下午和上午类似,换了两个人向姜蓉蓉了解情况,姜蓉蓉说上午都说过了,他们说我们还不清楚,掌握每位员工的情况是领导层的责任。听姜蓉蓉说完,他们又给姜蓉蓉讲述了公司的理念和构架,实行五级三晋制,姜蓉蓉更确信这是传销组织了。她想等见到领带男后要回手机和身份证,找个借口离开,“工作人员”却以各种借口搪塞领带男为什么没再出现。

也不是都关在屋里培训,还要出去培训,就是去别的窝点听课,他们管这个叫“串门”。姜蓉蓉想找机会跑走,但是前后左右都是“工作人员”,训练有素,不动声色地把新员工团团围住。姜蓉蓉并不甘心,时刻寻找机会。终于在一次听完课“回家”的路上,姜蓉蓉留意到路旁的消防队,继续往前走了几百米,路旁有花坛,她提出要拉肚子,实在憋不住了。大家便原地等她,大姐陪她往花坛走。花坛外围种了一圈带刺儿的柏树,大姐穿着七分裤,怕扎腿,没再往里走,姜蓉蓉一个人从柏树间挤了进去,蹲下来,假装解手。从柏树树脚的缝隙里,姜蓉蓉观察着大姐。大姐一个姿势站得难受,时不常倒倒腿,当换成背冲姜蓉蓉的姿势时,姜蓉蓉站起身,拔腿就跑。姜蓉蓉从花坛的另一侧小柏树丛钻了出去,想追上她,需要经过两道柏树丛。很快身后还是传来“不要跑,等一下”的男声,男员工们追上来。

经过一家饭馆,小工正坐在门口穿羊肉串,脚边摆了一盆肉,一盘竹签子。姜蓉蓉抄起一把竹签子继续跑,如果有人追上来,就把竹签子戳在那人的脸上,她这么想着,离消防队越来越近了。姜蓉蓉未经门岗的许可,攥着竹签子跑进消防队大院,停在院中央,窝着腰上下捯气。追她的人站在门口看着。

姜蓉蓉被“请”进值班室。了解缘由后,消防队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派出所的车开来接上姜蓉蓉,姜蓉蓉带他们去传销窝点。车开出消防队大门的时候,那些“同事”已经不见了。到了小区门口,姜蓉蓉指着一栋楼说就这儿,警察让姜蓉蓉带他们上去,姜蓉蓉不敢,警察说有我们呢你怕什么,姜蓉蓉这才跟在警察身后,指着路,进入在此上了两个多月班的“公司”。已人去屋空。

姜蓉蓉去女生宿舍查看,床铺都空了,唯独自己的东西还在,打开包,手机和身份证也在里面。警察说赶紧用你手机给你爸你妈打个电话,他俩过来找过你。姜蓉蓉一愣。警察说派出所都有登记,姜蓉蓉已经算失踪人口备案,现在可以销案了。姜蓉蓉不想打,警察说必须得打,需要她父母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也要跟她的父母再次确认。

姜蓉蓉当着警察的面儿,拨了李萍的电话。姜大车也在家,姜蓉蓉听到了电话那头的骚动,两人的问题像泄洪一样从电话这头喷出来。姜蓉蓉忍住委屈,电话里佯装轻松,轻描淡写把这俩月的事一说,便把手机交给警察。警察例行公事做了回访,又把手机还给姜蓉蓉,说行了。姜蓉蓉把手机放在耳朵上听了一下,又交给警察,说我妈还有事找您。警察拿过来再听。李萍有个请求,希望警察能给姜蓉蓉送到车站,看着她走上火车。警察说她要是不想回去,半路也有可能下车,她是成年人了,有人身自由,没犯法,我们不可能派人盯着她。姜蓉蓉听明白什么意思了,又把手机要回来,跟李萍说放心吧,她已经长心眼儿了,不会再被骗了,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在这边不混出个名堂来就不会回去的决心。

不行!姜大车在电话那头喊道。看样子李萍是开着免提在和姜蓉蓉通话。姜蓉蓉这时候有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又是紧紧攥着。姜蓉蓉张开了手,也在电话这头喊道:我就是不回去!喊完挂了电话。

警察说你都是大人了,少让父母操心,别到时候他们又来我们这儿找你。姜蓉蓉点点头,请求警察给她送到火车站,怕那帮人跟踪她。最快一班离开深圳的火车是去广州的动车,还有票,二十分钟后发车,姜蓉蓉赶紧买票上车。警察给她送到站台,让她转过身,举起车票,给她和车厢拍了一张照片,说这就算彻底结案了。

姜蓉蓉留在了广州,做啤酒销售员,每天晚上五点上班。到了餐馆,她换上“雪花”啤酒的衣服,露着胳膊和大腿,一副凉爽的样子,向来此吃饭的客人推销啤酒。工作地点在餐馆,但和餐馆不存在雇佣关系,工资是“雪花”发,跟推销出多少啤酒有关。姜蓉蓉的竞争对手有很多,她们穿着“燕京”“青岛”“嘉士伯”的衣服,也露出肤色深浅不一的胳膊和大腿,每个人走过来,都像走过来一个啤酒瓶。

客人们不太知道穿“雪花”和穿“嘉士伯”的区别,点啤酒的时候,只会喊“服务员”。听到这仨字,姜蓉蓉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如果是点啤酒,就说现在“雪花”搞活动,买几赠几,让客人感觉这么大的便宜不占可就亏了;如果客人是点菜或撤盘子,她也管,出现在客人桌边的次数多了,建立了信任,说什么客人都信。当喝“嘉士伯”的客人想再加几瓶的时候,姜蓉蓉就说没凉的了。那什么有凉的呢?客人会问。姜蓉蓉就说,只剩“雪花”了。南方的夜晚,几乎不存在喝常温啤酒的人。因此“雪花”量走得大,姜蓉蓉奖金也高。餐馆过了城管下班时间在街边摆起大排档,门前硕大一片空场,拉着彩灯,桌桌都有啤酒,盛况空前。

有个三十多岁的客人因为老喝“雪花”,跟姜蓉蓉熟了。一次在他同桌去洗手间的空当,他叫姜蓉蓉再加四瓶。姜蓉蓉拎来啤酒,问都打开吗,他说对,都开。然后问姜蓉蓉,推销什么都是推,为什么推销“雪花”?姜蓉蓉说因为“雪花”厂子离她家近,亲切。客人问姜蓉蓉,东北人?姜蓉蓉说不是,挨着,离得很近。客人说自己是东北的,喝“雪花”长大的。姜蓉蓉说能听出来。客人说坐下喝一杯吧,乡里乡亲的。姜蓉蓉说上班时间不让坐,就站着喝一杯吧,感谢一直捧场。两人碰完杯,都干了。客人问姜蓉蓉几点下班,姜蓉蓉说要后半夜,看最后一桌几点走。客人说改天中午,请你吃午饭,晚上你得上班。姜蓉蓉说等周日歇班的时候吧,平时中午都睡觉呢,缺觉。客人说可着你时间,留个电话。

周末姜蓉蓉休息,真接到电话,她存的名字是“雪花男”。约的晚饭,睡了一白天,姜蓉蓉歇够了,傍晚换上一件衣服出发。对方看到姜蓉蓉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来,说第一次看你穿便装。姜蓉蓉自己说穿着“雪花”的衣服,怎么看都像一瓶啤酒。只要不穿那衣服,穿什么都像一瓶矿泉水,是吧?雪花男笑了,问今天还喝“雪花”吗,姜蓉蓉说白的你能喝吗?

两人要了一瓶四十二度的白酒。雪花男喝酒之前,来了一段开场白,说为了让姜蓉蓉把酒喝明白、喝痛快,这几句话他必须先说出来。他说约姜蓉蓉没别的意思,就是亲切,半个老乡,自己是开灯具店的,要开第三家分店,缺人,想问问姜蓉蓉愿不愿来,她手脚麻利,人也敞亮。他还补充,自己已经成家,老婆是当地人,孩子三个月大,让姜蓉蓉别多想。姜蓉蓉说卖啤酒和卖灯都是卖,卖灯能落个晚上睡整觉,也直截了当,问能给开多少。雪花男问姜蓉蓉现在拿多少,姜蓉蓉说了一个加上提成奖金的数,雪花男说薪水不是问题,我多给你点儿,凑整。姜蓉蓉说卖灯这么挣钱?雪花男说他是批发为主,走量。姜蓉蓉说万一到她这儿批不出去怎么办?雪花男说这家店设在新灯具城里,开在北郊,城市扩容后,北郊人口和企业骤增,还没有成规模卖灯的地方。干这行业的人,都在这灯具城加开了分店,不挣钱大家不会这么干的。姜蓉蓉又问,如果开了俩月,灯具城关门了怎么办?她还得重新找工作。雪花男说灯具城和商户签的合同是三年的,毁约有赔偿。姜蓉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万一胜任不了,把她开了怎么办?雪花男说每月的工资我提前给你,真把你开了,你也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找新工作。姜蓉蓉说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雪花男说这才多少钱呀,店里每天流水比这多多了,你不能够那么干,那不把自己弄低了吗?姜蓉蓉说,行,喝酒吧!

姜蓉蓉脱掉“雪花”的衣服和靴子,换上一套黑色职业套裙,踩上高跟鞋,出现在灯具城。雪花男每天傍晚会来收账,看一下出货情况,再打电话备货。以前的老客户如果住北边,雪花男就让他们来新店拿货,交易完成后,雪花男还会请客户吃饭,到了下班时间,也拉上姜蓉蓉。客户吃好喝好了,一抹嘴就走了,雪花男还不着急回家,让姜蓉蓉陪他再坐会儿,不多喝,就一人一瓶“雪花”。姜蓉蓉问他孩子那么小,怎么不着急回家。雪花男说家里乱,孩子发出各种声音也就算了,大人也不消停,累一天了,不想回家再受罪。姜蓉蓉听出这是家里有矛盾,不多问。雪花男喝了口酒,憋太久了,自己主动说,孩子一出生,家庭矛盾放大了。姜蓉蓉给他续上酒,听着。雪花男说,南北方家庭差异太大,生活习惯、做事方式,都拧着。以前不那么明显,相互还有客气,没必要改变对方。但孩子不能变成那样,决不能让孩子养成他们家那些习惯——我是这么想的,从他们家对孩子决策权一直占有从不撒手上,能看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那就只能硬碰硬,碰了几次,吵几回架,都觉得婚姻是不是有问题。雪花男还想再来一瓶,姜蓉蓉说喝完杯中酒回去吧,早点回去问题能少一点儿。

姜蓉蓉才二十岁出头,不太懂雪花男遇到的问题,雪花男每次还愿意倾诉。终于有一天,雪花男说这种日子没法过了,我和孩子她妈决定离婚,孩子归她,我出抚养费。姜蓉蓉没想到他们两口子做事这么果断。雪花男说在这边做上门女婿,我不在乎,毕竟多年的事业在这边,现阶段只能在这边发展。孩子出生后,爷爷奶奶一直想看,我没让他们过来,过来只能激化矛盾。我想的是哪天带孩子回去,结果天天吵架,一直拖着,现在孩子准备留给她妈妈了。我一个人在这边势单力薄,孩子妈家一大家子人,孩子跟妈更合适。我得让孩子跟爷爷奶奶见个面。孩子妈肯定不能跟我回去了,所以想求你个事,跟我走一趟,我怕路上一个人弄不了这孩子。

姜蓉蓉找不出不去的理由。花了两天时间在网上看怎么照顾婴幼儿,当雪花男把孩子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小屁股,竟得心应手。

如果没有小孩,雪花男会选择飞机,怕起降时候对孩子耳膜发育有影响(他每次都很难受,觉得孩子更受不了),便选了火车。火车途经姜蓉蓉家所在的那座小城市,但是不停。雪花男知道姜蓉蓉家在这儿,以前聊过,姜蓉蓉卖灯后,也回过家。雪花男说,我家的事忙完,你放几天假,回家看看。姜蓉蓉笑了笑,说,再说。这趟车走的线路和姜大车那趟的线路一样,经过铁路家属区。姜蓉蓉默默地看着自己那间屋子的窗口在眼前划过。这间屋子一直空着,春节回来的时候,姜蓉蓉就睡在里面,没变样。李萍说广州太远了,咱们这儿也有灯具城。姜蓉蓉说那边挣得多,机会也多,我不会卖一辈子灯。姜蓉蓉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李萍问姜蓉蓉什么打算,她同学都有当妈的了。姜蓉蓉说不着急,事业为重。同时心里对姜大车有些不满,那时候不让她谈恋爱,现在又催她(如果姜大车没有这个意思,李萍也不会这么问),一点儿不关心她在想什么。

过了姜蓉蓉家,火车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就到雪花男的家了。姜蓉蓉抱着孩子下车,雪花男拉了两个箱子在站台上轱辘着走,姜蓉蓉跟在后面。快到出站口的地下通道了,突然一个中年男人挡住姜蓉蓉的去路。

吓姜蓉蓉一跳。是姜大车。

爸?姜蓉蓉喊了一声。中考前后那段日子姜蓉蓉从不叫他,技校毕业了才慢慢恢复这个称呼,也是能不叫就不叫。

蓉蓉,去哪儿呀?姜大车一身司机服,戴着帽子。旁边的站台上停着他那趟“普客”,姜蓉蓉熟悉的绿皮火车。

怎么了?雪花男转身走过来,以为姜蓉蓉有麻烦。

这是我爸。姜蓉蓉介绍着。

伯父好!雪花男放下箱子,伸手要握。

姜大车摘掉手套,跟他简单一握,说,我想和我女儿单独谈谈。雪花男说好,从姜蓉蓉手里接过孩子,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推着两只行李箱到一旁等。

孩子是谁的?姜大车问。

他的。姜蓉蓉说,说完意识到,姜大车更在意的是这孩子和她什么关系,便又补充,不是你外孙女。

我想听实话。

你认为我就会撒谎是吗?

姜蓉蓉没想到自己在姜大车心里是这种认识。又说,你想听什么,希望我说这孩子是我生的?行,那我明告诉你,就是我生的,满意了吧!

这时候跑来一个女的,拽着姜大车胳膊说,干什么呢,快点儿,一车人都等着你呢!说完她才认出姜大车对面站的是姜蓉蓉,赶紧松开拽着姜大车的手。

姜蓉蓉也认出了她,是列车上的推销员,一起工作过一年。那时候姜蓉蓉就有点儿烦她。

女推销员说,哟,蓉蓉呀,变漂亮了,你怎么在这儿呀,不是去广州发展了吗?

姜大车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忙闭口,说你们聊,我先回车上了。临走还叮嘱姜大车,抓紧啊,已经停车超时了!

刚才姜大车的那一眼,是他平时看李萍时惯用的,是当家男人那种不可动摇的眼神。姜蓉蓉很难过。

路过家门口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姜大车还在对姜蓉蓉的行为表示奇怪。

事没办完呢!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办事?女孩?有六个月了吗?

女推销员走到车厢门口,列车员指着手表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急迫地转回身冲姜大车招手,喊着“姜师傅”。

姜大车像轰苍蝇一样冲她一甩手,转过头的时候又瞄了眼另一侧的雪花男,压低声音对姜蓉蓉说:

别再被人骗了!

那也比你骗我妈强!搞你的破鞋去吧!

姜蓉蓉甩下姜大车,从雪花男手里抱过孩子,快步走进出站口的地下通道。月台上阳光猛烈,她的背影很快融进地下通道的黑暗里。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1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