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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媛:除夕(节选)
来源:文学报 | 祁媛   2021年11月02日08:17

编者说

“她”不再是女儿和妻子,在春节里试图重新活回自己;“他”在爷爷去世后再无至亲,找不到自己在人生中应有的位置;“它们”被人类认为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但夜幕降临后,它们也有各自的“百态人生”……相比于跌宕起伏的情节,作者更注重整个小说意象上的“陌生感”,刻写内心不为人知的情感变化。评论家王宏图认为,主人公精神世界中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和对世俗价值的质疑和诘问,构成了祁媛作品特有的精神维度。本版节选自其中篇目《除夕》。

祁媛,1986年生人,现居杭州。2014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同年开始小说创作。小说散见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十月》等刊物,先后获第三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四届郁达夫中篇小说提名奖、第15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潜力新人奖”提名、2016年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等。目前出版有小说《眩晕》《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我准备不发疯》等作品。

除夕(节选)

祁媛

1

想到今年是自己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独自过春节,她心里就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多少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置身春节返乡大潮之外,终于熬出来了,她感到一种解脱,觉得身轻如燕。所有与春节回家相关的事物,比如买礼物,比如走亲戚,比如要给家人带哪些药、担心药是否有假,等等,都不用再烦恼了。

当然,她同时也有点罪恶感,心想,是自己父亲不在了,家散了,才不需回去的。难道父亲在时每年的回家就不愉快吗?难道家散了就一身轻了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思绪有点乱,一时也理不清。

天上不觉漫起了蒙蒙细雨,脸上丝丝的湿凉,街上已没什么人了,都像自己一样提前下了班,但他们是缩回家,或依旧在漫漫的回家路上。这么多年来,每天上班急匆匆,下班回家急吼吼,好像从来就没空在这附近走走。她突然想撒欢疯跑,想在街上连翻十八个筋斗,或者对着黄浦江大喊大骂。

街上空了,写字楼空了,天空了,一种春节前特有的空城市景。人车稀少的公路显得笔直爽快,好像熬了一整年,也终于可以伸展一下腰腿了。路口交通灯的红黄绿灯的切换也失去了意义,徒落成三个灯色的不断变化而已,自己和自己玩。咦,终于来了一辆长途货车,正好撞在红灯前,停下,年三十了,谁还在干活啊?于是她就往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望了一眼,想看看那司机长什么样儿,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但碍于玻璃窗的亮亮的反光,啥也没看到,绿灯亮了,货车就气势汹汹地开走了。

她觉得有点冷,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头发也凌乱了,心里有点空,心空的感觉真好,也说不上来怎么好,反正觉得这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她很早以前就发现自己喜欢慵懒,喜欢悠闲,不喜欢忙,或者更确切地说,她不喜欢做事,就这样,无所事事最好,可生活却逼迫她做相反的事,考试,打工,参加培训,找工作,整日忙于文件归档,复印各种文件,预约客户和出庭日期,等等,她心想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命吧。

她是个容易安于现状的人,有份工作就行,完全没有职业女性的野心,也不和那些有野心的人交往,觉得和那类人相处心理有压力,不舒服。可不久前她离了婚,房子业主的名字和一百六十多万的按揭一起移到她的名下,负担很大,工作常常忙得眼睛发胀,头发晕。

2

这样走着走着,差点踩到一个香蕉皮,旁边的果皮箱口还塞着一只鼓胀的尿不湿,她忽然意识到走了这么久,现在身在何处?要去哪儿?于是停下,定定神,左右张望。她看见广告牌上有无数只粉红的小猪佩奇在得意地瞪着眼睛望着她,附近的树上还亮着圣诞节时用的许多小灯,不知是懒得拆下来还是有意为春节留用。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刚才提前下班是要回家去的,是的,当时想早点回去,痛痛快快睡一大觉,睡上几天,甚至睡上整个假期。这几年很累很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不用再操心别的,真好!

在这个春节期间,屋里冰箱是否有食物?好像有的,对了,这些天陆陆续续买了点,有冻羊肉和冻饺子,还有一些茄子、上海白菜、豆角和一些方便面等,想到这,她刚才悬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如果忘了买吃的,商店又一个月不开门,会怎么样?她想到冰箱里还有很多化妆品,它们挤满了那几个本来应该储存蔬菜和水果的地方,那些护肤膏、护肤霜本身也像食物,一种凝脂,一种人工脂肪。

算起来父亲去世已有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有时感觉就像上个月的事。父亲死于颅内蜘蛛膜下腔出血,当她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天了。父亲躺在一个冰柜里,穿着一身奇怪的中式衣服。透过那层玻璃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十分陌生,以至于她不由得凑近看了看。父亲脸上布满了细腻入微的冰霜,仿佛是长出来似的,记得当时脑子里就略过“凝脂”这两个字,觉得有点怪,也觉得不妥,但那种感觉却留在了记忆里。

父亲去世前那段日子曾说自己特别烦躁不安,没来由地头痛,晚上睡觉头脑里好像有蜘蛛在爬。她那时没有太当真,大家也都以为是父亲工作太辛苦的缘故,没有往别的地方想。父亲最后是倒在单位的办公桌前的,同事还以为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结果有人发现不对送去医院时,颅内已经出血过多,无法医治了。

父亲是当地中学的数学老师,在国内发表了若干篇专题论文,在同事中有一些声望。可是再精于数学又怎么样呢,他能计算出那么多难解的数学题和方程式,却计算不出自己的死期。

3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都是清一色的书,书页有些地方的眉批,完全不知所云,哎,父亲的生活多枯燥啊。她忽然发现父亲的钢笔字很好,蓝钢笔水时浓时淡,偶尔笔水枯了而仅留下断断续续的笔道道,她想起父亲拿钢笔的手势有点奇怪,落笔前手老在那比画什么,幅度也大,仿佛在预热,好像生怕下笔就写错了字。她记起了父亲温热厚重的手掌,揣摩他写下这些东西时的心迹。父亲曾手把手教过她写字,可她总没有耐心练字,成年以后字迹依然马虎而潦草,歪歪扭扭的,想来,这是她的一个遗憾。

她看到了很多年前为父亲买的短波收音机,那款短波的收音机,早就被彻底淘汰了,难道父亲生前还在用吗?她打开开关,居然有声音传出来,乱糟糟的杂音,吱吱啦啦的,让她心神迷惑,她调了调波段,没有一个波段的信号是清晰的,而每个波段都是父亲曾收听过的吧,此刻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看到一本数学教材里夹着许多的旧信纸,打开看,上面写了些毛笔字,墨香犹存。她想起有一段时间,父亲有练毛笔字的习惯,于是逐页翻看,都是些唐诗宋词里某些耳熟能详的名句。此时她又发现了那本学报的厚度有些“臃肿”,便翻开了。几张旧的信笺纸上,毛笔写满了同样的字:秦晓芹、秦晓芹、秦晓芹……

她略惊诧,愣在那里,不知眼前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她慢慢端详,脑子“速冻”在那里。但很快,她便以女人的,而非女儿的敏锐明白了,秦晓芹,应该是父亲曾喜欢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呢?在哪?父亲从来没提过,在和母亲离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提过。不过对她说来这没什么,相反,作为成年女性,她有点同情父亲。

父母离婚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得那年她刚上初一,上学要走很远的路。印象里父母离婚前并没有什么吵闹,家里其实蛮安静的。她静静地做作业,吃饭,睡觉,一切正常。只是突然有一天,母亲进她屋来,有点不大自在地对她说:“我和你爸要分了。”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分”是什么意思,可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思绪空白”之后,她马上就懂了。

关于此事,母亲后来给了她很多解释。其实她不需要这些解释。她的记忆里,母亲对她并不大关心,把时间都花在了她自己身上,衣服啊,化妆品啊,各种包包和鞋啊之类;也不关心父亲,不做饭,不买菜,这些一般母亲做的事,她的母亲都不大做,一般母亲上心的事,她的母亲都不上心。所以,“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母亲最伟大”这两句人间真理,在她那里就用不上了,和她也没关系,几乎就是耳旁风。母亲再婚后,很快又有了一个孩子,和她几乎不来往了。

……

(本文选自祁媛小说集《黄蝴蝶》,山东画报出版社2021年8月版)

祁媛中短篇小说集《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