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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史铁生同学清华附中初中六四(三)班部分同学深情追忆
来源:北京青年报 |    2021年05月02日08:27

史铁生(右二)与清华附中的同学们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史铁生(前坐者) 与同学看望王玉田(前排右五)、 董玉英(前排右四)老师

1964年9月,13岁的史铁生考入清华附中,编入了64(3)班,从此开始了难忘的初中生活。两年后即停课“闹革命”。1968年7月,他和同学们拿到清华附中初64级的毕业证书,这是他一生唯一的正规教育证书。1969年1月与同班部分同学一起奔赴延安地区延川县插队。

成为专业作家之后,史铁生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孩提至少年时的奇妙感觉:“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单,却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这里有最初的青春萌动和学识滋长。

北京青年报记者陆续访问64(3)班的部分同学,在他们的言谈中可以看出,几年的初中生活及延续的插队日子,凝聚成深厚的师生情、同学情,一直贯穿于他们跌宕起伏的岁月里。

时至今日,大家仍回味史铁生奋力拼搏的情景

1964年9月,新生报到的那一天。曹博清晰记得当年跨入清华附中校门,第一眼见到史铁生的情景:“他见的是我,我见的是他,彼此眼神问候了一下。他骨骼不小,但不健硕,面色暗沉,蔫了吧唧的,如没有他母亲陪着,我会把他看作长我十岁的老爷们儿。”回答北青报记者的提问时,曹博正在旅途中,用微信回复:“如今想来,相比同龄人,他确实生得面老。这一点似乎成了铁生的命相,也是命理。用情深的人就显老,此话有几分道理。”

在曹博的眼里,一开学史铁生就显示出自己的特长:“在班里,他的字最好,笔画周正,敦厚,一丝不苟;书画同源,他的画也好,是校绘画组成员。”由此他联想到以后很长的时光:“平日里,他不苟言笑,至少我们相处四十年有余从未见过他娇声娇气的多话,他,人很安静,甚至是懦弱。”

首任班长万永德谈及刚入校时班上几位男生的举动:“史铁生和我们部分男生都剃了光头,就是表示一心一意读书,不许搞对象等等。”曾任女班长的沈鸽兵回忆道:“史铁生和我们同学的成长离不开附中的教育环境,受过熏陶,打下良好的基础。当年万邦儒校长的教育观念就是开拓视野,全面发展。譬如组织听国际形势报告,同学们很有兴趣参加;鼓励看课外书;谁有什么特长,就注意挖掘出来;根据学生特长,也鼓励学生上台‘讲课’,如让章立凡讲古诗词格律、平仄,宋鲁韬讲各种型号的飞机等。”

当年清华附中有一传统内容,就是每周有一上午的第三四节课,全校师生到清华大礼堂上电影课,以观看纪录片为主,意在扩展学生的知识面。班上几位同学记得,有一次上映一部“计划生育”“避孕”片子,男女同学静静地看完。

从事外交工作的赵五一当年出任班级体育委员:“早锻炼,我得管着,把同学叫起来跑步。像铁饼、标枪、跨栏,技术性高,在别的学校不开展,但在我们附中体育老师会传授。”赵五一分析,史铁生不是短跑的料,弹跳也不是很好,但是他善于蹿,一跨就能过栏。就由老师帮助指导,经过课余训练,史铁生在学校运动会上斩获年级60米跨栏冠军,为班级获得年级总分第一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时至今日,大家仍回味史铁生奋力拼搏的情景:上身力挺,双手横摆,有点外八字的双脚腾跃。

附中学子对体育近乎痴迷,一有时间就会投入参加。赵五一描述道:“冬天时,体育乔淑荣老师策划,西校门外的稻田泼上水,做成溜冰场,史铁生和我们一起经常去滑冰。”万永德说:“盛夏时,我们去体育学院附近的池塘裸游,并号称是‘无阻力’运动。”

万永德感慨道:“铁生患有先天性脊柱裂,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但他从来不免体,劳动也不请假,坚持参加剪枝、插秧、割麦等农村劳动。”史铁生爱打篮球,是班级篮球队的积极分子,但打一会儿球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用双手撑着腰。同学们都知道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没想到却是病患的前兆现象,他当时已同病痛作过斗争。

附中八十五周年校庆时,同学们相约回母校相聚。快结束时,坐轮椅的史铁生叫上万永德:“小万,你推我到田径场看看。”等到了高档、先进的田径场,史铁生摸摸这,瞧瞧那,嘴里不断兴奋地说着:“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他有天赋做基础,画漫画能抓住人的特点”

后任班长唐若霆现居美国西雅图,通过微信语音采访时,一谈到史铁生,语调温润:“我跟铁生一个宿舍。这个人天赋好,顽皮,略有点不自信,这些归纳起来,可能这就是史铁生给人的印象。”

刚进校没多久,语文董玉英老师出作文题《春雪》。唐若霆不忘其间带来的小感触:“我写完后,觉得不错,挺得意的。没想到过几天董老师念范文,不是我的,老师没说作者名,哪是谁的?我一看史铁生趴在桌上,不好意思的样子,那肯定是他写的。”以后,语文老师抱作文进教室,放在最上面的四五本范文,屡屡有一篇是史铁生的。

“他有天赋做基础,画漫画能抓住人的特点。有一次上晚自习,他在黑板上给女生画漫画,一笔就下来,还挺像的。可能有误解,怎么画丑呢?把一位女同学画哭了。怎么解脱啦?就也给男生画几幅,也画了我,特点抓得很准。”唐若霆啧啧称赞史铁生的漫画水准:“我觉得他的一些漫画,比一般的漫画家的作品还好,佩服他抓细节的本事。班上同学王彦是清华子弟,平常爱绘画,自信不错,他一看史铁生的画作,就不敢说自己会画画了。”史铁生还喜欢雕刻,见唐若霆喜欢玩半导体,他就用三合板刻了一个精致的半导体机盒子,作为小礼物赠送。

张以童记得有一次上美术课,老师要求学画漫画,自找素材。直到下课,许多人也没画出什么,老师同意课下完成再交上去。后排座位的同学却都在传看着史铁生已画好的漫画,笑声连连。他画的是两幅有关唐诗的连环画,一幅是两人在楼上一边刷牙漱口一边谈论诗,楼下有人挑着空桶从桥上走过来;另一幅是楼上的人一边倒水一边诵读诗……图中注有两句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张以童说:“画面让人眼前一亮,初一孩子刚学过古诗,都没有铁生理解得深,构思不如他这么巧。”

“史铁生读了大量的课外书,吸纳量很大。”刘愉是语文课代表,她回忆说:“有一次上语文课,王振宗老师让大家自选朗诵篇目,史铁生第一个上到讲台,朗诵他自己挑选的张万舒诗作《黄山松》,特别有气势,他已经变声,声音激昂沉稳。”念第一句“好,黄山松,我大声为你叫好”,教室立刻安静下来,中间四句“要站就站上云头/七十二峰你峰峰皆到/要飞就飞上九霄/把美妙的天空看个饱”构架奇险,最后一句“你像昂扬的战旗在呼啦啦地飘”,让全班的人陷入震撼之中。

有一回班里组织联欢会,史铁生和胡晓明表演了一出双簧戏,由胡晓明在台前表演,史铁生藏在教桌下说台词。身在深圳的胡晓明谈及那一幕,依旧觉得当年那种喜乐的氛围还在:“双簧戏的台词是他编的,非常幽默,文字水平高。不知他怎么挑中我做搭档?可能我调皮,爱出洋相。事前,我们俩面对面排练,他对我的表情有指导,说‘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表演时有半即兴的效果,他的词写得有趣,嗓音也好,大家听了哈哈大笑。”他感慨,我们班厉害的人多,史铁生有才,脑子灵,他如果不干写作,干别的也不会差。

沈鸽兵至今还记得那出双簧戏的内容,是讲述“皮和骨头的组织关系”,有一定的科技含量。

“跟他在一起,有话无话都有很舒服的感应”

在公安部刑侦局工作的宋鲁韬身高一米八,他说初一时史铁生比他高,有一米六。他们是住校生,周末时常从城里的家骑车回到学校。“从雍和宫、和平里骑车回校,要骑一个多小时,当时北三环是一片荒地、庄稼地,冬天刮西北风,得顶风而上,他一直说坚持。”

在宋鲁韬的印象里,史铁生的认真、细心最为可贵:“他很关心人、体贴人,为你着想,愿意谈心,人缘好。他也不是死读书,下课后我们常去旁边的圆明园玩,游走于残垣断壁之中。”周六下午三点后,愿意一起到清华大学校园转悠,到工字厅小卖部买一包小胡桃,边吃边看大学生锻炼的场景。学校食堂清淡,他们愿意回家时到五道口商场食堂,买五角的肉包子解馋。“小男孩饿得快,大家分着吃,这是男孩子友好相处的基础”。

宋鲁韬记住一件很小的事情:附中校园围墙外有泉水,小虾畅游,史铁生时常捞几只小虾,放置在长方形墨水瓶里,放在桌上作伴,见出他与大自然的亲近感。

万永德记住的是另外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小事:1966年3月22日下午发生邢台大地震,吊灯一晃有震感,正在二楼画黑板报的史铁生迅速跑上五楼阅读室,大声告诉还在专心读书的蔡湘汉:“快跑,地震了。”蔡湘汉也没忘了此事,五十年后还特地写文章,提及史铁生逆向而行的“小壮举”。

问及具体印象,在高校工作的徐劳立忙碌中用微信回复北青报记者:“史铁生个头较高坐在后面。我印象较深的是,铁生字写得好,负责出黑板报,唱《石油工人志在四方》等歌曲很有韵味。”热心班级工作和喜爱唱歌朗诵,这成了徐劳立脑海中最为简单的印记。

曹博也是用微信回复提问,他的文字间常有一种哲理般的舒适意味:“周末回学校时,要骑行个把小时。他骑了一辆老旧的女车,常常一路无语,你不用担心,你的眼神和举动,恰好都有他的回应,像是量子纠缠,你会慢慢懂得沉默中人才有真正的理解,跟他在一起,有话无话都有很舒服的感应。”唐若霆回忆说,有一回假日与史铁生、曹博、陈绳祖骑车到十三陵,满头大汗地奔到定陵,才发觉门票需五角,身上没有钱购票,四人又原路返回,游兴照样不减。

“在宿舍里,我和铁生失眠厉害。宿舍大门有老师值班,不让随便进出。我们宿舍在一楼,我们就夜里跳窗户。”唐若霆说,两人就静静地听野地里青蛙的叫声,与相近的圆明园遗址的蛙声连成一片。

这种岁月静好,被1966年政治风暴所打乱。校园内出现打同学的现象,一些同学记得,史铁生有一次冷静地为挨打的女同学问道:“她怎么啦?”有人说出身不好,他再问:“出身不好,就该挨打?”场面安静,局势转收。刘愉回忆说:“当时我吓得哆嗦,不敢言语。史铁生家祖辈的成分是地主、旧官员,他敢于质问的那一声使我永不忘怀,那年他15岁。”

“这是他们家长的心意, 他们插队哪有收入呀”

延川县关家庄大队知青点是以64(3)班部分同学为主体组建的,这个村庄成为史铁生成名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原型村庄。与史铁生同一个窑洞的曹博描述说:“白天上山种地,晚上就着油灯读书,史铁生还经常写些小诗,为老乡画些花鸟鱼虫。”由于腰部不适,史铁生后来承担生产队饲养牛群的任务,日夜为牛放养、铡草。

同在关家庄的樊玲说:“艰苦环境下同学情谊还是很深的,比如拉煤是个苦力活,男生们第一次去永坪拉煤,去一天的时间,女生们都提着心,直到他们平安归来。”有一次,樊玲、陈小敏等几位女生仗义执言,为男生打抱不平,让史铁生等一群男生感受到浓浓的同学之情。

史铁生因难忍的腰痛回到北京友谊医院治疗,同学们闻讯来到病房相助。张以童的家离医院近,时常下午探视时间一到就进去。“与我聊天时并不讲他的病痛,静静地听我讲述在内蒙古插队的事情、当地的农牧生活和风土人情,他特别爱听,讲述中断时,他催促我说,‘你说,你接着说’。大家说说笑笑,他的精神状态就好点。”宋鲁韬记得这么一个细节,铁生把姜末、酱油放在松花蛋上,在鼻子前闻香。“他生病,应该说是班上打击最大的一位,但他很坚强。关注外界,较为开朗,喜欢问这问那,问我破案工作的事例。我们当时觉得他还能治好,还能走起来出院。”

事与愿违,史铁生出院时被抬着离开。刘愉回忆道:“那时有一天,他给我看一张纸,上面有二十几个附中同学的名字,那是一张为他捐款买轮椅车的名单。他深情地说,‘这是他们家长的心意,他们插队哪有收入呀。’有了车他可高兴,活动的天地开阔了。”

在史铁生最困难的时候,班上同学有一次集体捐款四千元。沈鸽兵说:“我们给他送去,他不要,我说这是我们的情谊。他收下了,以后又要还这笔钱。再到了后来,李子壮托人找到一对当年铁生给老乡画的精致木柜,这笔钱就做了购置、运输回京之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沈鸽兵、刘愉等几位同学到家里聊天,临走时史铁生说:“今天本来情绪特别不好,查出肾衰,可是一聊天就特别高兴。”有时大家相约,一人带一个菜到他家会餐,提着菜盒,在公交车里都感觉到肉菜的芳香滋味。

有同学的女儿考上大学,众同学纷纷出手捐款,帮助渡过上学的难关,史铁生居间联络;有同学遇到思想的障碍,写信给史铁生诉说,他会写信劝慰。

1981年9月初,班上几位同学商议在月底校庆时聚会,由史铁生负责通知男生,张琳负责通知女生,把知道下落的老同学搜罗起来。9月4日,史铁生怕通知不及,写信告知刘愉,信中写道:“我近来身体很不好,肾功能不正常,虚弱得很,但我争取去,虽然我料定会累个半死。一年多前我还能摇到清华去,现在绝办不到了,见面再谈。”每次周年校庆,史铁生是最热心的参与者,最辛苦的奔走者。

1989年夏秋,史铁生结婚。他给同学们写信报喜,并拜托大家为夫人找个落脚的单位。12月14日,他给樊玲写信:“托我给你打电话找工作者,是史铁生的老婆。在此之前史铁生结了婚,因而有了老婆。情况属实,绝非谣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女士现在西安任教,故史铁生很想把她弄到北京来,因为结婚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探亲,更不是为了铁道、邮政二部的利益。”信中还是呈现他一向的风趣,也向同学们表露了溢满出来的幸福感。

上面写了五个字“年年有好花”

64(3)班的班主任是音乐老师王玉田,他的爱人董玉英老师曾教过一学年的语文课。王、董老师是班上同学最熟悉、最亲近的老师,也是给他们一生带来影响的好老师。

沈鸽兵介绍说:“副科老师当班主任,也是附中独创。各年级的音乐课都是王老师负责,学校的军乐、民乐、合唱、舞蹈各队也是由他组织的。”赵五一说:“王老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大夫曾说他活不过三十。他和蔼可亲,一心培养学生,搞课堂音乐教学改革,还创作大量的少儿歌曲。当年学校编排音乐舞蹈《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大家称呼为‘小东方红’,所有的曲子都是王老师谱的。”万永德曾在剧中饰演背着煤筐的小矿工,并在大合唱中担任领唱,他说:“演出落下帷幕时,礼堂门突然打开,脸上涂着各种颜色的同学演员涌进来,显示各国肤色人民大团结的主题。这是王老师的大创意。中央电台录音车停在清华礼堂外面,现场录制。”

刘愉回忆说:“有一回上电影课,班上一同学犯病,急送医院,焦急的王老师跟在后面小跑,结果那同学没事了,王老师却住院了。”

1991年夏季,为纪念王玉田老师从教35周年,56级-71级部分校友欲筹办他的作品音乐会,史铁生承担了倡议书的写作任务,全文共一千三百多字,首句“我们都是唱着王玉田老师所作的歌曲,走过我们的青少年时代”就让校友们禁不住泪水,倡议书中提及:“1982-90年他多次因心力衰竭走到了死神的门口,当他被抢救过来病势稍趋缓和,他又开始工作和创作”,“那是一颗不图名利,释放着美又养育着美的事业心”。

9月8日王老师作品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如期举行,在演出单上印了王老师的两句话:“我真幸福,我找到了一个最美好的职业;我最富有,我有这么多关心我的好学生。”刘愉回忆说:“那天演出前,王老师高兴,老学生跟他握手,场面激动。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想给他献花,却想不到王老师在跟前晕倒在座位上,急送医院。演出中间,还宣布王老师醒了,但实际上是误报,王老师永远离开了他心爱的事业和学生们。”

悲痛的史铁生拟就挽联:“音乐会还没开始,你独自一人猝然离去;这条心弦弹断了,一代代孩子唱你的歌。”他在第一时间写了悼文发在报刊上,他写道:“我最终从事文学创作,肯定与我的班主任是个艺术家分不开,与他的夫人、我的语文老师分不开。在我双腿瘫痪后,我常常想起我的老师是怎样对待疾病的。”“纯洁、高尚、爱和奉献,是他的音乐永恒的主题;海浪、白帆、美和创造,是我们从小由他那儿得来的憧憬;祖国、责任、不屈和信心,是他留给我们永远的遗产。”

过新年时,史铁生亲手绘制一张贺年卡寄给董老师,上面写了五个字“年年有好花”。董老师收到后非常激动,细心保存至今。

史铁生知道,这张贺年卡也代表了64(3)班的全体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