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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1年第5期|吴君:晒米人家(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1年第5期 | 吴君   2021年04月30日16:40

第一章 连环扣

1. 搞搞震(瞎闹)

白天还灰头土脸的晒米,到了夜晚便像是被施了魔法,赤橙黄绿青蓝紫汇成的线条,瞬间铺满了整条街,就连家里的锅碗也都染了色彩。白天里普通的一个人,到了这时眼睛闪着鬼光,所有的人都变得妖里妖气。晚上八点不到,京基百纳便把整个晒米罩在了自己的光影里。这样一来,就连晒米人似乎也不认识自己家了,彼此的神情和声音也与白天不同。最喜欢这样景象的是小孩子们,他们对着彼此的花脸大声叫着、跳着、唱着。

月光光,照地堂,

年卅晚,摘槟榔,

槟榔香,摘子姜,

子姜辣,买菩达,

菩达苦,买猪肚,

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

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起屋梁,

……

泥砖墙,青红瓦,一间连着一间,一屋挨着一屋,整条街加上两边的屋铺,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间,如同五花肉一样错落地摆放在京基百纳商厦的正对面,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这样的好地段和景观不断被开发商发现,一拨又一拨金融大佬和研究人员瞪大了双眼,兴奋地谈论着,仿佛晒米是他们案板上的肉,随时可以切碎煮熟放进嘴里,大快朵颐。可怪的是,这样闹腾了几年之后,竟然谁也没有出手,晒米反而留了下来。

陈有光的家是最前面靠边边的这一间,五代人在晒米住,前边不觉得怎样,到了儿子陈小桥上学,周边人换屋又换车又娶心抱(媳妇)时,才把他这一户显得越发暗淡。陈有光只有这一处又小又旧的老屋,老祖宗留下来的,他也乐得做这个钉子户,因为不断有人过来送米送油。他越发懒得动了,那一份社区里不咸不淡的工作,他早就不想干了。每到节日有人过来送米,陈有光不仅没有感谢,反倒卖乖:“晒米对我不住,我不是你们的人,你们来做咩嘢,想找我配合做出成绩咩?”

出到门口的干部无奈地交换一下眼神,只能苦笑。社区工作站换了一位又一位工作人员来做工作,都没有成功,到后面连开发商也亲自上门送米送油,希望陈有光转换思想,不要再拖后腿。陈有光家的房子不仅影响交通和观感,说严重点,还会影响晒米的整体开发。这样一来,原本就懒得生蛆的陈有光更加不愿意出去做事了。他说:“我愿意配合呀,前提是给我多加三十平方米,算补偿我这么多年的损失。”

欧影是陈有光的老婆,她在向钟欣欣描述晒米之夜的时候,人已经在红桂路的军产房里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暂时安顿了自己。

京基百纳的广告盖住了晒谷路,省了晒谷路的路灯费不说,还把每个夜晚搞得五光十色如同过节。这样的时候,陈有光通常会在街上荡来荡去。他背着一对手,仿佛这条街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发梦,天亮前他才回到黑乎乎的床上,打起呼噜,而四周人家已经起床洗漱,准备上班了。他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有了一段时间,直到来基层锻炼的干部钟欣欣扶着行李箱出现在晒米。

钟欣欣其实已经是第二次到晒米了。虽说晒米是个城中村,却别有一番风情。

陈有光的儿子陈小桥,用老师的话说是一个难教的孩子。陈小桥教过钟欣欣一个土话:周身蚁。只要沾上就难脱身,这种人好难搞的。当时他劝钟欣欣不要理自己老豆(父亲)。

钟欣欣不服,他们搞不掂的事儿难道我也搞不掂吗?言下之意,自己不怕。陈小桥听了,摇头笑说,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老豆?我还没出生就知道他要在晒米上搞事情。

钟欣欣问:“是不是他最近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陈小桥说:“他几时唔搞搞震,几时唔整蛊人?他咁得闲,当然要搞嘢啦。”

钟欣欣看着陈小桥,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有光是陈水的仔、陈小桥的老豆、欧影的老公,最近还有个朋友阿江一直在左右跟随。总之,陈有光和晒米其他人不同,属于特殊材料制成。关于他的故事,在晒米没有人不熟悉,是晒米老人们饮早茶的谈资笑料。虽然只有半步路,可晒米人的生活习惯、谈话内容和深圳其他地方都不同,好似差了几十年。吃的用的倒还没什么,主要是观念。

钟欣欣同意陈小桥的话,陈有光就是这么一个人,而这时的她已经和陈小桥能说很多话了,有一些事他会用微信私下通报情况,否则钟欣欣没有办法获得真实的信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钟欣欣眼里的陈有光会骗人、鬼点子多、懒惰,当然这与阿江帮他出谋划策有关。也正是由于阿江的介入,陈小桥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打架,随后是辍学,最后离家出走。这是钟欣欣了解到的情况。陈小桥对钟欣欣说:“这个阿江对我老豆没安好心,我敢打赌他在挖坑给我老豆跳,所以我要在江湖上交些朋友对付他。”说这句的时候,陈小桥轻轻提了下袖口,手臂上面有一条蜥蜴文身。

钟欣欣吓得挪开眼睛,忘记了下面要说的话。

为了劝阻陈小桥,钟欣欣和他谈过几次。上一次还是他刚刚剃光了头的时候,见钟欣欣看自己的头,陈小桥笑说进去时醒事了。那次钟欣欣把陈小桥约出来说话,为了说服陈小桥,钟欣欣不顾面子,讲了些自己的苦恼。陈小桥听后,红着眼圈道:“我可以把你当兄弟吗?”钟欣欣想笑,好怪的称呼啊,看着陈小桥哀求的眼神,她只好点头。

钟欣欣走在晒米的路上回忆起这些。看着四周静静的老房子,再望向天上的云彩,钟欣欣有点想家了。她告诉过陈小桥自己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每个人其实都有不如意的地方,不要把困难放大。见陈小桥疑惑,钟欣欣继续说自己的情况。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自己虽然故作理解通达,可心里还是觉得生分。大学里谈了几个对象,都分了,对方说钟欣欣心理可能有些问题,沟通能力欠缺,她对爱情也不抱希望。钟欣欣本来认为这属于个人隐私,不能为外人道,不知为什么,现在一股脑儿倒出这么多,话题便显得有些沉重。钟欣欣说:“本来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向前看的,可是被你弄成了老年人,不断回首。”

陈小桥笑了:“我这是开导你说话呢,讲出来相当于删除,这样电脑就会转得快一些,不然便死机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钟欣欣到晒米一段时间就被晒米人记住了,倒不是钟欣欣和晒米人有多熟悉,而是钟欣欣总是去陈有光家。另一个原因是她的穿戴过于正式,尤其脚上经常更换的皮鞋甚是扎眼,要知道晒米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都喜欢穿露脚的凉鞋,哪怕天冷得要死。直到后来,欧影告诉她,这是基围人的特点,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早已经习惯了一年四季下半身泡在水里。

上岸后的这些年,他们还是不大习惯。村改居很多年了,其他地方已经顺理成章地叫社区,而在晒米,他们还是晒米村晒米村、一队二队地叫着。新来的干部们经常一头雾水,仿佛穿越到了几十年前。从晒米回到原单位,一段时间还都缓不过来,总还村里一队二队地称呼着晒米的十个股份公司,惹得同事笑话。

晒米人没怎么打过鱼捞过虾的后代,虽然有的毕业便被招进当时的晒米村委上班,现在变成了社区专干,可生活习惯还是没有多大的改变。

晒米有的人家在福田或是不远处的幸福里买了高层,可是老人们还是不愿搬,说晒个太阳都不方便。哪里不方便了?坐电梯下楼就能晒啊。

太阳也不一样。这样一说,气得人无言以对。

钟欣欣明白,这些老人还是想和当年的老伙伴站在晒米的路口说上几句家常。几十年过去,他们穿的衣服并没有改变多少,几十块钱一件穿上好几年都舍不得扔,凉鞋是断然不会换的。晒米人不喜欢那种隆重的装扮,他们认为那样不舒服,是外地人打扮。晒米人对外来人一直保持着戒备之心。

钟欣欣是深二代,在幼儿园便能听懂粤语,也就是白话,只是她不愿意说。她的父母来自贵州和兰州。陈小桥认为钟欣欣幼稚可笑,自讨苦吃。他说:“我老豆是个老司机,你并不是他对手。”

钟欣欣盯着陈小桥的眼睛说:“我和谁都不是对手关系,这只是我的工作,他是我的帮扶对象。”

陈小桥说:“我老豆可不中意你这么讲,他并不喜欢帮也不需要扶,你说这些大口号会让他生气的。说白了,他的能力很差,可是自尊心却比谁都强。”

钟欣欣说:“自负是自卑者的通行证吗?”

陈小桥嬉皮笑脸:“如果帮他手机充点话费,可能就另当别论。”

钟欣欣心想,不就是找理由向社区伸手要东西吗?

陈小桥看出钟欣欣的态度,说:“如果没有满足他,那你就不要怪他搞搞震了。他最想见人仆街(搞砸),那他就有的吹了。”

“你的意思是我和其他人一样,会输?”钟欣欣双手盘在胸前。陈小桥其实已经站在了钟欣欣这边:“你本应扮得靓靓的,坐在晒米大楼里,到了中午去京基百纳吃条红斑鱼,下午过去喝杯咖啡,到了下班的时候再去逛逛,买条链子、做个美容之类。”听着陈小桥的描述,钟欣欣想笑,原来他们对下基层锻炼的干部是这种认识啊。“我们的生活跟你们晒米人可不一样。”陈小桥像是受伤了,因为钟欣欣说了你们我们。

陈小桥平时可以自嘲,但听钟欣欣这么一说,心里不爽:“对,你们是你们,我们是你们的帮扶对象,困难户、钉子户!”这一刻他又和晒米站在一起了。之前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老豆一样的。

钟欣欣找到了窍门,说:“如果我错了,请你告诉我,我改正嘛。”在晒米,钟欣欣最大的收获便是不断懂得认错,“反正咱还年轻,来得及。”她就是想把这种心态教给陈小桥,因为她发现陈有光这一家几十年都没变。

本来有怒气的陈小桥立马软了下来。

钟欣欣说:“我这不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晒米嘛,需要学习,你要帮我啊。”

陈小桥说:“你都不喜欢这里,看我们怪怪的,是吗?”

钟欣欣说:“我喜欢呀。想吃烤蚝豉了,明晚要不要一起?”

陈小桥说:“你是不是又想给我补课?”

钟欣欣笑着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倒是可以做几道题的。”

“我现在都这个样了,为什么还要学习?”

“一定有用。”

陈小桥这时又想到什么,说:“你被人讹着了。”

陈小桥对钟欣欣说这些话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交心。他这小半辈子没有这么信任过谁。眼下,他生怕钟欣欣捉弄自己,所以他要装得不在乎才行。

陈小桥说这些话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他还没去汕尾,正苦闷着。他不仅和老豆闹翻,与阿嫲陈阿婆、老母欧影也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因为他单方面宣布要辍学。欧影问他:“到时你怎么办?什么技术都没有。”

陈小桥挑衅:“我流浪不可以吗?”

陈阿婆也不劝了,偏头疼犯了,直接回房躺了下来,把两顿没吃饭的陈有光老豆陈水饿得头晕眼花,不断在轮椅上用手去拍打墙面。

钟欣欣想出把陈有光和陈小桥劝到外地的办法。一是陈有光可以躲开阿江,过一段时间,阿江找不到父子二人,也会知趣地离开。另外就是让陈小桥离开这个环境,这样没有那么焦虑,同时还能学习技术。钟欣欣交代陈小桥在陈有光的手机上把阿江的电话和微信拉黑,这样电子盲的陈有光就和阿江联系不上了。陈有光的微信还是陈小桥帮他设的。

钟欣欣想到陈小桥一个多月前的话,不禁自言自语:“那我是被谁骗了呢?”她想到了郭正安,眼下这份工作便是他派的,陈小桥所指的没准儿就是他。正想着,这个家伙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接到电话之前,钟欣欣正想发微信问陈小桥在汕尾的情况。能这么快和陈有光接上火、掌握对方的情况,多亏了陈小桥。陈有光答应从外地回来后便老老实实去上班,不再到街上找人下棋行骗,或是骑了电摩满街乱窜惹是生非。钟欣欣仿佛可以预见下一步,陈有光会同意拆掉扩出去的院子,协助晒米尽快修路,而陈小桥将不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了。陈有光父子走上正途,也就意味着困扰晒米社区的老大难问题终于解决了。

记得第一次和陈小桥说话,对方便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想着教育人,请不要来我屋企(家)打扰我们。”到了后来,钟欣欣才明白对方是为她好,他不愿意钟欣欣被自己老豆捉弄,这让他也不好意思。

陈有光一家对钟欣欣不友好,这些不快她并没有对外人说过。来到晒米这一段时间,钟欣欣不是受冷落就是被讽刺挖苦。这种事不同于失恋,失了恋倒还可以换个新的。工作上的糟心事,还不能随便倾诉,否则老妈会增加唠叨次数,对自己的各种预感更加自鸣得意;如果对外人说,无非自毁形象。当年她就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除了爱情,还有其他。

前面半个月,钟欣欣克服各种困难,说服了父子二人去汕尾。事先她联系了深汕合作区管委会,获知那里有个海鲜食品加工基地。钟欣欣希望陈小桥父子学了技术后再回来。此刻,到了汕尾的陈小桥通过语音对钟欣欣说:“陈有光陈有光,你也被我老豆折磨得快疯了,我猜你做梦都和他有关。”

钟欣欣知道对方是开玩笑,正想回复,却突然见到手机里跳出一幅截图,上面是人在晒米的陈有光,截图后附带了三个感叹号。随后电话响了。钟欣欣脑袋空白,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是社区主任郭正安打过来的,而陈有光难道不应该正在陈小桥的身边吗?

钟欣欣先去问陈小桥:“你老豆在睡觉吗?”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打电话说有急事让他回去吗?”陈小桥答。

钟欣欣的预感相当不好,赶紧回拨郭正安的电话。郭正安对钟欣欣说,陈有光正带人在晒米闹事,已经围住了修路的施工人员。郭正安要求钟欣欣马上赶到现场,等到上班时间,路堵了更麻烦。放下电话前,郭正安说:“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去了汕尾吗?”

钟欣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发之前,陈有光信誓旦旦的那些话还没有散尽,怎么就转场到了眼下这一幕?钟欣欣并不知道陈有光父子在汕尾表哥家的遭遇,更不知道陈有光到汕尾的当晚便被阿江拖住,又把他从汕尾拉回了深圳。

钟欣欣几天前听身边的人议论,说有人极力反对修路。当时钟欣欣心想,陈有光已经去了外地,自己真是有远见。当年陈有光的老豆陈水的确说过,如果中间修出一条路,会把晒米的龙脉切断,会让晒米变成两个晒米,一家人变成两家人。阿江通过这件事,把陈有光从汕尾带了回来。

阿江说:“你要维护你老豆的尊严啊。这也是你找回面子的大好时机,他们要把你们陈姓的一家人分在两个地方。”这条拐来拐去的路是当年陈水带人修的,不方便行车。

“要那么多外人过来做什么?我们有能力自己管。”阿江说,“更要命的是,你家的院子也要拆掉。”当初陈有光连夜抢建了三十平方米的院子。

钟欣欣发现陈有光的思维真是奇怪。征求意见的时候,为了领取开发商送给所有晒米人的两桶花生油,也不说反对;准备动工时,却又站出来反对。钟欣欣清楚,这也是晒米人的特点。平时在群里发了通知没人看,往后总是不断来咨询。轮到她在楼下值班的时候,需要像个全科医生,解答各种问题,等到下一次值班,原来的问题又来问一次,如果回答错了,对方马上搬出上一次她的回答,有好多次钟欣欣觉得晒米是她人生的考场。“你们怎么不记事情,我已经把这些问答编辑成小册子发到各家各户了。”钟欣欣忍着不耐烦,找回之前的文件再次发到群里,尽管她知道没用。

“熟悉了你就知道,晒米人就是这样。微信群里发的通知没人信,尤其是老年人,也不看。他们需要听见你亲口回答或是看到红头文件。”这是熟悉之后,欧影告诉钟欣欣的。

一周之前,钟欣欣买了车票和矿泉水,把陈有光和陈小桥送上了开往汕尾的大巴。迎着初升的太阳,钟欣欣看着汽车远去,心中愉悦。她的脑子里是两年后,晒米的路口,陈有光正在自己开的汕尾美食店里忙碌,而学成归来的陈小桥则在晒米海浪市场一侧的特色餐厅门前忙碌。钟欣欣对自己闺密说到此事,对方调侃她:“我看你现在不是亲妈胜似亲妈。”对于陈有光偷偷溜回深圳,在晒米当众撒欢儿,钟欣欣跟谁说理去呀?

离上次的表演才几天呢。上次,陈有光身穿类似太空制服的银白色服装,如同一个星外来客,立在学校门前的马路中间,一会儿双手叉腰,指天指地,摆出演说家的造型,间或叫停正在行驶的车辆,大声训责对方,他那高而尖的声音划破了晒米的上空。如果不及时制止,很快路上将出现拥堵,围观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当时,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钟欣欣急中生智,捂着胸口说:“我快完了,必须马上到医院,陈有光你马上开车送我,快!”

陈有光愣了一下,眼睛四下去看,显然他是怕阿江反对。钟欣欣明白对方的想法,走到陈有光身前,说,我真的不行了。陈有光只好跑到马路边上,推出摩托车,待钟欣欣坐稳之后,急速离开了现场。

到了医院,钟欣欣又故意拖延时间,目的是结束闹剧,也是保全陈小桥的面子。

欧影告诉过钟欣欣:“他就是这么个人,对他好对他坏都不行。之前受过刺激,自卑又自负,认为所有人都在忽悠他、骗他。”

“阿江骗他怎么就可以?”

“对方那把口会哄人,陈有光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他不麻醉自己,没办法活的。”

像是要给自己找台阶,陈有光那时说:“我唔使麦就可以让成条街的人听到我讲话啦,我是晒米的高音喇叭,整条街没有人敢惹我。你知不知我的那些米和油也是这样喊出来的?他们怕我大声。”说完,陈有光仿佛占了上风般夸张地大笑起来。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搞搞震吗,现在怎么又出尔反尔?”这句话钟欣欣是在心里说的。她想起了老妈的提醒:“稳定情绪很重要,否则谁会听你的?”

钟欣欣已经来不及回想太多,穿着拖鞋冲了出去。关上门后,才发现钥匙没带出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赶往现场的同事,钟欣欣赶紧冲进药店买了只口罩戴上。

钟欣欣做梦都没想到,二○二○年六月,联络户陈有光按照他平时的频率又闹腾了一把,再次让钟欣欣见识了什么叫不靠谱。这个事情发生在钟欣欣所在的晒米社区刚取得抗击疫情的阶段性胜利,并支援了其他社区很多医疗物资的时候。就在大家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时,陈有光给钟欣欣泼了盆冷水。

钟欣欣心疼自己这四个多月的付出,工作都白做了。不仅如此,钟欣欣报上去的材料显然无效了,如果郭正安追问这件事,她应该如何收场?

钟欣欣认为自己眼下的处境与陈德福有关,他显然没有尽到对朋友知无不言和帮她渡过难关的责任。可是很快她又意识到这事不能怪他,社区主任已经换成郭正安,陈德福只是一名社区专干。面对陈有光这个大魔头,钟欣欣有了深深的无力感。陈小桥提醒得没错,她的确惹了周身蚁,它们正咬着她,而她无处躲藏。

钟欣欣准备了跟郭正安解释的话,她猜到对方会说:“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给我们惹出了更大的麻烦。”想到郭正安那一年四季永远穿在身上的白衬衣、黑裤子,看不出是否高兴的脸,钟欣欣便没了心情。

想不到,郭正安后来并没有批评她,像早知道会发生这一幕似的。

2. 黏虫

钟欣欣一九九○年出生,三十岁,生肖马,同学嘲笑她是初老,可是钟欣欣觉得自己还是个女孩子。用钟欣欣母亲的话说:“你是在婚恋市场受了刺激,拒绝长大。”

钟欣欣认为不回家太英明了,否则光是催婚就会让她随时可能跟父母翻脸。她知道在男少女多的深圳谈个恋爱不容易,她这个当初的早恋之人,最终还是光荣地剩下了。

不善言辞的钟欣欣,最后竟然与问题家庭陈有光一家结了对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不想把工作情况告诉母亲,她怕对方那种冷嘲热讽。

接下来的不少时间里,钟欣欣都在想着如何沟通。眼下,他们的确是在消耗和拖垮她,陈小桥说得没错。

在深圳,有人说放出一个男人,就跟放出一套写了拆字的晒米旧房一样,立马就被人加价抢掉。钟欣欣在本应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却在晒米社区跟陈有光一家纠缠着。

钟欣欣后悔当初认识了陈德福。

在陈阿婆的眼里,讲普通话的女仔都是捞妹,是来赚钱的。她的口头禅是:“阴功(造孽)!”自从欧影进了陈家,陈阿婆的这句话似乎就没离过口。有次邻居听了,劝陈阿婆:“喂,你冇唱衰自己啦。”陈阿婆双眼一瞪:“怕咩,我怕边个(谁)?”想到还要去市场里给陈小桥买做艇仔粥的瘦肉和油条,陈阿婆不愿多说了。刚出门口,便见有人提着桶卖禾虫,这是老公陈水最爱吃的,年轻时每个礼拜日都要寻上半斤蒸了下酒。

吃饭的时候,陈水会指着水蛋上的禾虫仔问陈有光:“你细个(小时候)最中意食了,仲记得咩?”

陈有光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唔知。”随后脸扭到一边。他不喜欢老豆提起当年。

“食得咸鱼,抵得渴。”陈水总想找机会教育自己的仔,目的是说给孙子陈小桥和儿媳欧影听。陈小桥小的时候,陈水常带他去别人家里喝酒吃茶,所以孙子在胆量上比陈有光大许多。在分红的事情上,欧影应该是感谢他的,毕竟当年修改村里的章程还是他做的主。陈小桥猛吃一口,用碗遮住了脸,故意只让欧影的脸亮在阿公陈水面前,只要他们不谈他就好。欧影则装作听不见,她不喜欢陈水每到吃饭时便要教育人,经常搞得一家子大吵后各自回屋,留了一桌的剩饭和一整晚的郁闷。当村委主任时就这样,不当主任还这样,谁受得了?

钟欣欣告诉陈阿婆自己是深二代,父母是八十年代最早到深圳的基建工程兵,只是晚婚晚育才让她成了九○后。针对陈阿婆的那些想法,钟欣欣说太过时了,都是深圳的建设者,如果没有这些外来者,深圳只是个小渔村。

“渔村有什么不好?”陈阿婆冷冷地说。

钟欣欣本以为自己向陈有光一家介绍了来历,对方便会接纳自己,现在脸都僵了。

钟欣欣记得当时天很冷,陈小桥说当时她在打冷战,脸色发青。钟欣欣站在陈有光家门前,看见他和那个叫阿江的男人在饮茶,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怕这茶冷了吗?”

欧影走出来,含糊其词地说了句:“他可能习惯了吧。”

后来欧影才告诉她,陈有光是故意的。这么多年来,除了社区偶尔来人送东西,已经多年没人进过他们家,亲戚也避之不及。就连最应该报答他们的汕尾大表哥,发达之后也不联系了。

报到当天,同行的一个男孩说,只要不去晒米就行。到了晒米时对方又叮嘱钟欣欣,只要不去陈有光家就行,那个家乱成一锅粥,特难搞。说话的人皱眉摇头的样子被钟欣欣想了起来。

毛躁是钟欣欣的毛病,以为早改了,母亲曾笑着对她说:“会藏了而已。”钟欣欣又记起把陈有光一家当作自己攻克的难题报上去的事情。

当时,懊恼让她加大力气奔跑,赶到指定地点时,她的心跳得紧锣密鼓。她先躲到人群后面,一时没了勇气。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发出一条微信给秘书:“看看能不能帮我撤下材料。”

眼前的晒米人并不多,只有陈有光和一位老人。他果然把自己老豆推了出来,想不到这位当年的老主任陈水已经成了他陈有光的一个道具,摆在众人面前,真是让人心酸。距离下午上班时间已经越来越近。没等钟欣欣再多想,只见陈有光被郭正安拉进社区的汽车。她站在远处半天缓不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钟欣欣从楼里出来,顺着小路拐到晒米二路。她走到了湖滨路的老宅子处,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她在想接下来怎么办。陈有光请假是否已经超过了规定的时间?陈小桥是否能保留学籍?阿江以什么理由搬进的晒米,他拿住了陈有光哪些命门?虽然一夜之间围出一个栅栏,房子肯定是不能扩建,即使陈小桥搬回家住也没有用。陈有光了解过政策吗?钟欣欣越想脑子越乱,郭正安显然看到了她,可并没有和她打招呼。

钟欣欣你的工作做到哪里了?你和联系户一起学习过这方面的政策吗?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你说过一直都盯着这个家庭,还写了许多工作日志放在微信里,怎么还会是这个结果?钟欣欣意识到,不能做表面文章,只是为了报材料而与陈有光接触。

钟欣欣对郭正安不满,缘于报到当天对方的态度。当时满心欢喜的钟欣欣和其他几个同伴等着社区主任来接。郭正安西装革履来到后,上上下下打量每个人,好像在挑选宠物,看得钟欣欣心里有火。

礼貌性地做完介绍之后,郭正安对钟欣欣说:“抱歉,我想要个男同志。”

他似乎没有看到钟欣欣的脸色,又说:“专业不对口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学,只要是个男同志。”

工作人员没有接郭正安的话,而是对钟欣欣说:“你安心工作,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沟通。”

钟欣欣原来甜美的笑容僵在那里,心想,我还不想来呢,你最好把我按原路退回,这样我还可以申请其他社区。也就是这一次,郭正安给钟欣欣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去晒米的车上,郭正安回头对坐在后排的钟欣欣说:“我不是针对你,我的确想要个男同志,可以做点实际工作,而不是把上面那套东西搬来。”

钟欣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你也太不了解机关了。”

郭正安说:“我们这里特别辛苦,每天都要加班,白加黑、五加二,你要有准备。”

钟欣欣说:“机关同样辛苦,加班是家常便饭,一人多岗。你看这次我出来,我的工作就要分给其他同事去做。我们是九九六。”

郭正安说:“社区直接面对千家万户,面对的是每个具体的家庭和个人,碰上一个难缠的,你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我敢保证,你不出两个月就会来找我诉苦。”

钟欣欣真是气炸了,地方还没到,对方就拿这套来吓唬她。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㨃对方,索性沉默。下车前,郭正安客套地补上一句:“欢迎你来晒米。”

钟欣欣肩上挎着爱马仕,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房间钥匙,冷冷地回了句:“谢谢。”随后,头也不回,直接穿过马路,把郭正安和司机甩在后面。

到了宿舍,钟欣欣扔下行李便瘫倒在床上。她的心情极差,看着雪白的四壁,感到茫然,同时对接下来的工作有些担心。

果然是铜墙铁壁,整个晒米都在挡着她,让她找不着北。

郭正安接钟欣欣到单位后,便把她丢进宽大的村委大楼,她自己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再后来,她的办公室被安置在一个大会议室里,来来往往很多人,办公室差不多成了司机们吸烟聊天的地方。她想要一盆绿植都不肯买,说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就连文具,也是追了几天之后才拿来一个本子。

钟欣欣心想,你们用这种方式来抵制我,越发说明你们有问题,这回我还偏赖着不走了,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如果郭正安当众批评她,她就要反击:“他们做得不好,可是这能代表你们这届就做好了吗?工业园还不是迟迟没有动工。”她还会质问,你们要留给集体资产的百分之十五资金,为什么后来又拿去给晒米老人旅游、吃大盆菜、办养老院,不是讲好要用来做今后发展的储备金吗?来之前,钟欣欣已经做了功课。

摆在眼前的难题,是正在气头上准备大闹一场的陈有光。按晒米人的说法,陈有光折腾了近二十年,先是把老豆的主任折腾没了,再把自己的好日子折腾没了。

如果没有陈有光拦路,钟欣欣暂时不打算找对方,更不会想到找社区的人了解那么多情况。比如二○○四年,陈有光老豆这一届村委班子,因为各种问题被免,被以陈德福为首的七个人取而代之。那时候,深圳的房价正在突飞猛涨,那一次的告状信飞得到处都是。晒米人说,其他村都想着发展经济、治理投资环境,而晒米还像个八十年代的农村,管理没有上档次,连当初大运会选址都要绕开,晒米失去了一次与世界接轨的机会。晒米人说:“本来可以趁机把酒店做好、体育馆修好,我们也有机会在家门口看大运会的。”可是陈水说晒米不能修桥,也不能拆祠堂,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他不能成为罪人。别的村已经发展起来了,而晒米就一直这么拖着,哪怕后来陈德福坐上了主任位置,也没有胆量破坏陈水立下的规矩。谁都知道陈有光差一点做了陈德福的妹夫,就是因为欧影到了晒米。所有的规矩都破坏了,不仅修改了股份公司的章程,晒米的所有会议发言都开始使用普通话。总之,欧影把晒米的各种关系都改变了。

钟欣欣知道,进了社区之后陈有光还是上过几天班的,只是没有坚持下来。除了不懂电脑,他也不知道如何与人打交道。这是欧影告诉钟欣欣的。她说陈有光成了一个摩托车拉客司机。当然,这件事情他瞒着陈小桥。

儿子陈小桥是区重点高中的一名学生,这一点最让陈有光骄傲,他经常拿出来炫耀。当然,他只在阿江面前说,在摩托车司机面前他是不会说的,因为他从来不认可这个身份,只是偶尔出来拉几趟客。他把拉客当成一种体验,有时甚至觉得挺好玩的。

当年的他收拾得很整洁,像其他人那样穿上了人生的第一件白衬衣。但这衣服尤其不配陈有光的脸色和气质,碰到他的人,远远地偷看,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称呼。他走进社区大楼之后,手脚不知道放哪里,眼睛也不知道向哪里看。面对墙上、台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陈有光发现自己脑子不会转了,像个木头人。这个世界变化太快,陈有光知道自己没有赶上最后一班车,他被抛下了。哪怕是去培训,他也记不住文件上面的那些名词。

卖懒,卖懒,卖到年卅晚;

卖穷,卖穷,卖畀猪婆龙;

卖衰,卖衰,卖畀大头龟。

当年陈有光靠着他老豆,最早进到外来加工厂做上了厂长,“三来一补”结束之后,陈有光错过了进村委工作的机会。因为老豆的影响,陈德福这一届,他就这样游手好闲地待着,而到了郭正安这一届,直接把他的身份转到了第三方深圳鹏劳公司,理由是他不懂电脑、没有学历、年龄偏大,连杂事也做不了。因为不满这种安排,陈有光请了病假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听见谁家细佬仔(小孩)跟着老人学唱儿歌唱到这样几句,他就会停下来,远远地冲着对方大骂再跑掉。身后是追上来的“痴线佬(神经病)”的骂声,显然他吓到了人家的细佬哥。

郭正安把陈有光一家安排给钟欣欣,有人等着看笑话,只有个别人隐隐觉得郭正安似乎是在押什么宝。倒是钟欣欣觉得无所谓,她认为郭正安故意用这个有名的老大难家庭来占据她的时间,掩盖他这一届那些上访和投诉的事情、群众意见多的问题,比如有的群众投诉晒米发展太慢,之前派来的人个个都没办法完成任务之类。

陈有光一家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论贫困户他们不达标,却又是整个晒米唯一需要吃低保的人家。钟欣欣心想,这个陈有光最需要扶志。老豆落选后,这一家从此一蹶不振,尤其是陈有光,每次到社区闹事,都说当年如何如何。

之前对陈小桥的考虑是,先带他到劳务市场转转,让他体会一下找工作的难,或是找份工作干着,最后让他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回到学校安心学习才是正道。至于最难搞的陈有光,钟欣欣想到的办法就是开导开导再开导,让对方明白购买服务是大势所趋,他陈有光并无特殊之处,不要再拿自己老豆立过功说事,更不要把没文化当作奖牌挂在胸前。

来之前领导跟钟欣欣交代过,晒米会把办公地方准备好,你就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吧。可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办公场地没有,谈话的人约不到,必须说话的人又是满口套话、假话。到晒米已经四个月,工作却一点进展也没有,除了材料还是材料,她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走进陈有光的内心世界。

所以当陈有光答应带仔去外地学习技术,钟欣欣高兴得想跳起来。正是因为陈有光这一段时间的态度十分友好,也积极配合她的工作,才导致钟欣欣掉以轻心,急忙写出个人汇报材料。

这个陈有光竟然提出合作。如果钟欣欣能帮他申请到一笔救助款,他愿意拿出一部分给她。钟欣欣问陈有光:“你凭什么这样对一个公职人员?你以为我要跟你做生意?”

陈有光似乎抓住了钟欣欣的把柄:“你是不是看不起做生意的?”

钟欣欣瞬间想起之前的几位同事,估计都被他整蛊过。如果要到钱,他又可以享受一番,如果没申请到,你钟欣欣就和之前那些干部一样,拎着行李箱滚蛋吧。这似乎是晒米人给她钟欣欣布下的失败路径。这一刻,钟欣欣深深地同情和理解那些前任。

眼下,她只得求助陈德福。

“他们把他叫黏虫,我认为很对很对。”

陈德福显然知道钟欣欣在说谁。

3. 拉头缆(打头炮)

钟欣欣糊涂了,当年你鼓励我入党,怎么现在又变成了这样?那一年,钟欣欣还不到二十岁,是去社会实践的大一学生。

眼下,钟欣欣从宿舍出来向社区走去,她想找陈德福聊聊。她认为有些事情陈德福总是别别扭扭,这导致两个人的交流非常不顺,以至于影响了工作。

陈德福比之前更瘦。他的办公室在九楼,与郭正安见面机会不多。

钟欣欣问:“之前的事情怎么说?”

陈德福说:“如果我不出头,晒米人的权益就争取不到。我不理解的是,凭什么其他人只是处分,而我是开除党籍。”

钟欣欣说:“你觉得这样处理不公平吗?你当时是主任。”

陈德福说:“正因为是主任,我才要为晒米人争得这个利益。再说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么做是不对的。”

钟欣欣问:“你学习过文件吗?为老百姓做事是对的,可是也需要依法依规。”

陈德福看着钟欣欣,像是不认识。钟欣欣也吃了一惊,她为自己能这么想而高兴。她那个经常给她上课的老爸,总是用这个口吻跟她说话。

为了得到钟欣欣的帮助,陈德福只好实话实说:“二○一五年五月十四日,我被开除了党籍。”见钟欣欣在发愣,陈德福接着说,“因为我带着晒米村民抢建。”钟欣欣说:“我记得那个时期已经出台了相关条例,你应该学习过。”陈德福说:“所以我才急呀,想用这个方式帮村民多争取一些拆迁费。如果没有拆迁,至少他们也有新房子住。”钟欣欣说:“土地是国家的。”陈德福说:“可我也不是为了自己。”钟欣欣说:“你这不是害了自己吗?”陈德福道:“如果可以让晒米人没有后顾之忧,我个人无所谓。”钟欣欣笑着说:“还以为自己很伟大是吧?”陈德福听出是在讽刺自己:“我很生气,我没有想过多分出一间。从考虑这个事情到申请贷款,从设计到最后动工,我瘦了十斤。晒米的个别老人拦在路上劝我要对自己好点。我告诉老人家,我真的不是为了自己。”钟欣欣说:“不是为了自己就可以违法吗?”陈德福不理钟欣欣的话,显然这是他的痛。几年的时间里,他说自己总会不停地回想这件事情,尤其是每年七月其他党员做活动的时候。

钟欣欣说:“你有没有反思过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陈德福紧张起来:“什么意思?”钟欣欣说:“你知道公权不能乱用吗?”陈德福说:“这是有人对我有意见,有人想要诬陷我。我哪里乱用了,晒米人是愿意的。”钟欣欣问:“有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陈德福说:“反正我是想维护晒米人的利益。”“维护利益就必须违法违纪吗?”钟欣欣明显感觉自己的心变得越发硬。她在晒米待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他陈德福愿意说点事情,但说的却是这样的话题。

想到陈有光,钟欣欣无奈地说:“你先帮我把陈有光一家拉回正道,我需要有人帮助。现在晒米和陈有光一家都在抵制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钟欣欣对原住民还不算陌生。从小学到高中,班上不少同学都讲粤语,只是没想到真正接触起来,看见陈有光一家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个菜鸟,各种怪事让她招架不住。包括陈德福也好怪,具体怎么发家的她不清楚,只是多年前他便是晒米的首富,钱多到记不清,老婆也是晒米最靓的。从首富变成主任之后,从最初反对陈水的做法,到最后走了跟陈水一样的路。没见陈德福之前,钟欣欣脑子里是陈德福当年那副帅气的样子。想不到短短十年时间,他的气质就被改变了。过去的陈德福高大帅气,眼神里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的某种傲慢,在年轻的钟欣欣这里是那样迷人。当然,这也让她无缘无故地自卑过。

那时陈德福刚恢复单身,成了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门前聚了一堆想要做媒的人,甚至有位在晒米开公司的大佬,想把留学还没毕业的女儿介绍给他。听了这些,钟欣欣越加自卑。当年钟欣欣不敢正视对方,说话结结巴巴,平时那种机灵劲儿全不见了。多年后再想,她会笑自己那时太傻。要知道追自己的男生有一个班,可是那时的钟欣欣喜欢玩点另类,这个深二代喜欢过陈德福身上那股酷酷的劲儿。

钟欣欣记得郭正安把任务交给她时向她介绍过,陈有光这一家都很特殊,儿子陈小桥,找个借口便不想读书,使得一向虚荣心极强的陈有光受到了刺激。他本来想用儿子为自家挽回面子。郭正安说:“我知道你会感到压力大,不过,你可以慢慢来,不急于求成。”

钟欣欣想,慢慢来?就是要速战速决,拖在那里你不嫌烦我还烦呢。于是钟欣欣故作谦虚:“我试试吧。”她心里想,下午就约见面,我总不能天天跟他们一家磨嘴皮子吧。

见钟欣欣客气,郭正安说:“知道你没有基层经验,有事可以多向社区干部请教。”

钟欣欣心想,你这是褒还是贬,玩的什么套路?于是道:“唉,我也没有把握,毕竟是个女同志嘛。”她想,我怎么做不能告诉你。

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钟欣欣希望陈德福可以帮到自己,也只有他才会帮助自己。

在晒米一段时间后,她开始希望时光飞逝,过去她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期盼,毕竟大龄女青年总是希望时间慢一些。钟欣欣盼着早些回到原单位,在晒米消耗太长时间对自己非常不利,变成老姑婆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如果再拖下去,婚姻大事被耽误不说,其他的事情也可能没办法解决。眼下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耽误,对于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尽量不去多想。比如刚到晒米时,钟欣欣一路上想好要如何与村民打招呼,可真到了地方,发现晒米人很冷,没人在乎她是谁。

钟欣欣问过大楼里的几个干部:“请问等下在哪里吃饭?”对方像是没有听见。前面几天,钟欣欣只好到楼下的快餐厅吃西炒饭,又买上了桶装面、辣椒酱,准备过艰苦生活。过了两天,钟欣欣看见对面的女孩拿着饭盆去打饭,便跟在后面,才一路到了饭堂打了饭。她没有盛汤,似乎能打饭已经不错,饭堂里也没人管她。又过了几天,才有人和她搭话。跟她说话的是一个怀化人,她问钟欣欣是谁的家属。

钟欣欣表明自己是到基层锻炼的干部。

对方似乎想起来了,说:“知道知道,好像会上说过,两年时间吧?”

钟欣欣好奇地问:“那怎么没人理我?”

怀化人斜眼看了看四周,撇撇嘴,神秘地笑了。

钟欣欣继续感慨:“太怪了,这么怕我啊,是怕我调查什么事吗?”

怀化人道:“如果是来调查的,我倒要怕你了。”

钟欣欣说:“那你告诉我要了解些什么。”

对方得意地笑了,说:“你们不是来查问题的,也不是来帮忙的,你们是来镀金的吧?也不关心数据是不是真的,汇报有没有水分,反正程序对就可以,是吗?”

“什么意思?难道真隐瞒了什么?”

怀化人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找。”

“我找谁啊?”钟欣欣问。

此人抬眼看了看四周,说:“你要找那些老干部,尤其是受过处理心怀不满的。别找在职的,否则什么真实的情况也拿不到。”

此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钟欣欣,说:“不过你这样也好,没有经验,谁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他们说什么也不会避着你,我猜他们还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吧。”

钟欣欣说:“怎么不避啊,说话做事都不直接。而且我的联系对象是陈有光,这工作没有难度吗?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要做。”

“那可麻烦了,这个家伙谁沾谁倒霉。看来郭正安对你真的不够友好,你没有得罪过他吧?”

见钟欣欣看着自己,怀化人笑说:“你知道这个陈有光外号是什么吗?黏虫。这是一个外省人给他起的,最初他都不知,后来他老母知道了什么意思,气炸了。可是已经被喊惯了,都改不了口。”

怀化人快速吃起了饭,随后连个招呼都没打便起身离开。钟欣欣看着对方的背影想,这个人是哪个部门的呢?后悔刚才没留下电话。

怪不得想打印一份资料他们都说电脑坏了。走在路上,钟欣欣独自思索。是啊,让你在小事情上都受挫,最后只能习惯,不然就打报告说自己不适应,要求回原单位,或是请病假或是找其他理由走掉。

能怎么办呢?干等也不是办法。这次饭堂吃饭让钟欣欣想好了一件事,不能只盯着联络户陈有光这一家,其他工作也要开展起来。还可以多接触些人,不然连个总结材料都不好写。

时间过得很快,钟欣欣到晒米转眼四个多月了。一天早晨她打了早餐提前回办公室,用自己买的壶煮开水之后,泡了一杯龙井。很快她便发现哪里不对。原来,她的杯子里被人弹进了烟灰。另外,桌子上的签字笔也用不了。

钟欣欣绕着办公台走了两圈,把杯子重重地蹾了一下,然后坐回位置上,眼睛看着前方,冷冷地说:“是什么人对我这么好呢?”

她看见有人偷看了她一眼,然后再向同伴交换眼神,低下头。钟欣欣等待一场争吵,她要把自己的尊严找回来。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钟欣欣站起身,向着门口咚咚走了几步,把茶杯直接扔进垃圾桶,她故意把声音搞得很响。随后直接出门,顺着楼梯跑到下一层,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尴尬。

等到下午,根据工作的要求,钟欣欣带着两名施工人员到陈有光家门前准备下地线。其中一名施工人员突然问她怎么接线。

钟欣欣瞬间红了脸,尤其是旁边还有陈有光和阿江。“这个怎么问我?”

“你不是什么都懂吗?你不懂过来做什么?研究生,还名校毕业,这些小事你都不懂,还想管大事?靓女啊,不要太高估自己哟。”阿江得意地笑了,冲着陈有光挤眉弄眼,继续说,“如果不懂,可以单独请教一下我们光哥。光哥当年可是风云人物,哪个女仔不想好好陪下他。”

“咸湿佬!你讲咩?”这一句砸下来,阿江张开的大嘴忘记了合上,陈有光大腿停止了抖动,两个人像被冻在原地。

是陈德福。他正走过来。

“关你咩事啊!”陈有光继续抖腿,倒是阿江一张脸变成了灰白,他不敢看陈德福。

回到宿舍后,钟欣欣还在生气,只是她的火不知道和谁发。这些事情早就有迹可循,分明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当时带路的司机对钟欣欣的介绍很模糊,对正在喝茶的陈有光说,光哥,带个靓女过来。钟欣欣认为社区的这种态度,导致后面陈有光对她不仅没有尊重,反而还多有轻浮的举动。当时钟欣欣忍不住环顾四周,她看见房子的墙皮已经脱落不少,有的曾因回南天出过水,起了皱。远远看去,墙上好似挂了一张画。

钟欣欣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嫁给了这个懒鬼。还没见到人,她的脑子里便已勾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婆形象。所以,等见了文静秀气的欧影,钟欣欣不太能理解她怎么和陈有光走到了一起。当然,那时的欧影很憔悴,一双眼睛死鱼般直直地盯着人,没有任何光彩。天有些冷了,钟欣欣记得自己的指尖被冻得有点疼,可是陈有光并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钟欣欣不管那么多,眼睛直直地对着客厅说:“你们也不要坐在风里啊,茶都凉了,快进房里吧。”送她来的人见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说:“你们说话吧,我还有事先回去。”

后来陈小桥拿出这事说,钟欣欣笑个不停:“我怎么到了你们晒米就变泼了呢?”

陈小桥说:“本来就有这天赋吧,被晒米村的人激发出来了。”

钟欣欣问:“晒米社区、晒米居委会,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村了呢?”

“咳,叫习惯了。”

陈有光伸长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做咩嘢,想同我讲话可以呀,十分钟五十文(元),先转账后讲话。”

“这么少啊,你知道吗?我的出场费你肯定付不起。”钟欣欣笑着说,心里已经开始掂量这个别开生面的开场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陈有光没想到钟欣欣不按常理出牌,竟不知怎么回复。显然之前的人都被他这出无厘头吓退了。

周二社区开例会,刚下电梯,钟欣欣就直接进了郭正安的办公室。郭正安正在泡茶,见钟欣欣进来,笑着说:“喝茶,单丛哦。”

钟欣欣本来想用高八度的声音说话,被对方的态度搞得只能调下来。她说:“你们要向陈有光介绍我的身份,现在他根本不理我。”郭正安解释道:“如果讲你是单位派来的,陈有光会直接跟你要钱。”钟欣欣感到匪夷所思:“所以呢?”

“所以你这样最好,随时调整自己的路线。”郭正安说。

钟欣欣感到无奈,她相信郭正安说的是事实,因为陈有光已经列出一张购物清单交给了她,都是生活用品。他得意地说,社区不能坐视不理,只要他动脑子、想办法,什么都能得到。

钟欣欣想到见面当天的情景。没等陈有光多说一句,那个神秘的阿江便已经用另外一种方式进入了她的视线。他身穿紧身的花衬衣,衬衣包裹着他健硕的身体,如同八九十年代街上的时尚青年。那个时候她的母亲就有类似的衣服,钟欣欣曾希望自己长大后也有一件,可是还没有长大,就发现这种衣服土气了。

见阿江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过往,钟欣欣问:“你是什么兵种啊?”

阿江来了精神,说:“海军呀,陈有光身上这件衣服就是我送的。”

钟欣欣也不看陈有光,继续发问:“你们部队在什么地方,你下海做什么?”钟欣欣发现阿江神情紧张,却还故作淡定。

阿江被问住了,钟欣欣见状,又说:“你们不会是去捉鱼吧?”

阿江脸红脖子粗,急了,说:“开玩笑咩,当然不是啦,我们又不是渔民。”

钟欣欣指着陈有光的衣服说:“不过这件衫并不是海军装,倒像是我们家小区的保安服。”

这样一来,陈有光觉得钟欣欣不给他面子,也不给他朋友面子。他想骂人了。

钟欣欣不理陈有光,对阿江说:“附近哪里有游水的地方?”

对方被钟欣欣这句无厘头的话问哑了。

钟欣欣说:“我想和你比比谁游得更快。”钟欣欣想要揭穿对方的身份。

陈有光不明白阿江的话错在哪里,怎么就被这个女仔盯上了。他有些迷糊,不知道对方是哪个路子的。

听见对话,躺在床上打游戏的陈小桥立马起来。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前端坐着一位短发高个子女人。此人专治老豆各种不服,而且要拆穿阿江的骗子身份。陈小桥取消了接下来打保龄球的计划。

4. 旷课

如果没有客人,刚好天气又不错,陈有光会把摩托支在树后,然后蹲在路边跟人下棋。碰上电瓶车开过来,他也不躲。电瓶车上的人会说:“陈有光,我远远就认到你了。”还有的问:“陈有光,你不是生病了吗?”

陈有光答:“是啊,我出来晒晒太阳。”

“阿光仔,你不能赌啦!”有人说。

陈有光笑着应:“嗯,不会啦,不会啦。”

“千万不要学你老豆,搞得家都败光光啦。”

听到这句,陈有光变了脸。“你个衰仔,我几时赌了?我这是娱乐,知唔知呀!”

之前,陈有光就是在这个地方认识的阿江。下棋时阿江一直让着他,陈有光连续赢了几局,一时间他以为自己棋艺精进。他原本只想用这个方式打发时间,顺便碰碰运气。这样的事,他会走到另外一条街上去做,免得被老母见到又哭。

有一次陈有光迎头遇见买菜回来的老母,两个人都吓到了。平时,陈阿婆不走这条路。老母身边还有个邻居,两个人之前还说说笑笑。回来的时候,老母没有做饭,而是躺在了床上。老公当年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她眼前。

第二天,陈有光不敢再睡懒觉。看着老母花白的头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要出门,陈有光心里难受,忍不住冒出一句:“老母,你要去市场吗?我陪你吧。”陈阿婆不说话,塑料袋里面是陈小桥的一双球鞋,她想拿到街口去干洗。上次用水洗后变了颜色,陈小桥再也不穿了,说丢人,所以陈阿婆不敢再随便去洗了。

陈阿婆每周都要去两次佛堂。最近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陈有光担心老母和自己一样,随时会崩溃。陈有光还越发害怕陈小桥的眼神。

不久前,陈有光对老母吼:“你天天这么拜,可他们帮过你吗?帮过我们家吗?几十年,我们还是过着苦日子,你仔你孙的命运变好了吗?”陈有光把墙上的观音像扯下,猛力一摔,还不够,又踩上一脚。老母见了,脸色灰白,她手脚冰冷,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陈有光很快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可又想不出办法补救,只有干着急。老母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见到陈有光站在一旁,老母闭起眼睛,合掌道:“菩萨保佑,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吧!让我带着那死鬼老公一起离开这个可恨的世界吧!”陈有光知道做错了事,低头快速离开。只是很快他又回来了,他担心老母,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泽。

陈有光后来发动摩托,冲上大街。开出一段路又后悔,外面下着大雨,又浪费了汽油。也就是这一次,他遇到了故意输钱给他的阿江。这个阿江看到了他,对他微笑。他觉得整个家里,从欧影到陈小桥再到老母,没有人理解他。在前一刻,他相中了马路对面,他想要登上京基百纳顶层,只是他并不知道上去做什么。

想归想,陈有光重新跑回下棋的树下。这一次,他不是想骗那些外地人的钱,只是想等阿江。

怪的是,他等了半个多月才见到阿江,仿佛之前的事情从不存在一样。阿江瘦了许多,就连微笑也很虚弱。陈有光递了一支烟过去。阿江接了也不说话,笑着继续看棋。

等到两个人坐在街边蔡记烧鹅那儿端了茶杯,才正式说起话。

阿江说自己是海康人,去过世界各地。

倒是陈有光像个刹不住车的摩托,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等到汤粉吃完,陈有光感觉自己好受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有东西了,很暖和。他的脸对着阳光。陈有光希望再和阿江多说一会儿,可是又不知说什么。他觉得对方接了一个电话后便心事重重,说还有事,后会有期,然后叫好车在路边等。说完话,陈有光拎着随身带的一只黑色提包,转身出门了。

再见面的时候,还是老地方,只是从原来的室外换进了包房。空调似乎开了许久,一进门便让人觉得冷。陈有光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穿着拖鞋,本以为会显得潇洒,可见了穿西服打领带的阿江,又自卑起来。

这次,阿江点了一桌子的菜。阿江说自己在茂名一带做汽油生意,最近到深圳踩点,想看看再做点什么适合。

见阿江对自己笑,陈有光有些不好意思,更没自信了,像是见到长辈一样。他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讲了出来,比如老豆和自己当年如何威风,比如老豆和自己后来被人吓(欺负),被那些讨债的大耳窿(放高利贷者)追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讲出来之后,他好受很多。陈有光认为阿江不会笑话他。果然,阿江连安慰都没有,直接说:“所以你才要尽快想办法来证明自己,而不是每天还想着回到社区赚那几吊子钱。”

一辆黑色的轿车再次接走了阿江。上车之前,阿江又安慰了陈有光:“你的事情都不用担心,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也就是这次,陈有光站在雨里开始想念这个阿江了。他觉得这个阿江真不是一般人,他这辈子都还没有遇见过这么关心他的人,包括他的老母和老婆。那时他还不知道,三个月之后,他将在自己晒米的家里见到钟欣欣。

最后是怎么走回家里的,陈有光已经忘记,那一晚他喝得太多了。有人说他几乎走几步便丢下一小瓶五叶神,像是丢下一颗颗手雷,非常搞笑。

陈有光再次看见阿江的时候,已经是醒来之后的很多天。他每天梦游一样走在晒米的街上。阿江身着白色衬衣、浅灰色西裤,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与陈有光并行,陈有光放慢步子,快走到自家门前时,他想着说点什么。

阿江先说的话:“最近刚出了趟远门,才回来。”随后,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家牛肉店,说,“很想念你们这条街上的美食,怎么样,陪我吃饭吧?”

刚坐下,阿江便从袋子里掏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说:“马上要过节了,老牌子月饼,拿给你老豆老母和老婆、仔,不要提我,要说是你孝顺他们的。我一看到你,就知道我们是兄弟,命中注定的兄弟,有事情随时找我。”阿江安慰道,“你那些事,别放心里折磨自己,我都能理解。人活在世上,有各式各样的苦,等有时间,我带你去庙里上个香拜拜,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也就是那次,他对陈有光说,“你有大屋怕什么,不出一分钱,便已经赚上半个亿了。”

听了这话,陈有光红着脸道:“将来陈小桥结婚,我再加多一层。晒米应该会同意,也能说得过去。”

阿江似乎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平静,说:“那就更好了,到时,你们家几辈子都吃不完。到时,你可以带着老母去旅游,到世界各地走走。你老母肯定特别眼红那些邻居吧。”

“是啊是啊,虽然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可是我知道的。老豆出了事情之后,我老母每天在家里服侍他,连广州都没有去过。我真的对不起她。”

说着话,陈有光又想要抹眼泪。阿江说:“这事简单啊,都怪老天没有早点让你认识我。双区建设,湾区概念,不抓住这个机会你等待何时呢?你让陈小桥转学回家住就可以,为了房子,你要动动脑想想办法。上班才有多少钱,补偿款才是大事,你要放长眼光。”

听到这里,陈有光仿佛已经见到了钱。他拖着哭腔说:“隔着罗湖桥,老母念了一辈子香港,很多姐妹都成了香港人,而她至今也没去过。有一阵子总是念着猪肚煲、姜葱鸡,这几年再也没提了。”听了陈有光的话,阿江说:“那算什么呀,还是去新马泰吧,让你老母多拍点相片给晒米的街坊邻居看看,我们说定哦。早点申请吧,扩建的钱我帮你出了,湿湿水(小意思)啦!”

陈有光听了,脸涨得通红说:“不用不用,太麻烦。”

阿江说:“这你就不相信兄弟了。我这是为了自己,将来你再帮回我就好啦。”

陈有光想,他能求我什么呢?回到家,看着破旧的门框和灰白的墙,陈有光心里暖暖的。他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包括自己的老母。阿江还说:“我那边有个办事处,两套连在一起的大屋给你们住,厨具都是新的,能让你老母住到厌。”

陈有光担心说出来被人知道,好事情就没了。陈有光每个细胞都兴奋着,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他想对欧影说说,可是欧影看也不看他。这样一来,陈有光的心又变冷了。

想到阿江的话,如果现在多盖出一间,拆迁便可以多补钱,到时候,什么分红啊根本看不上,瞬间就变成了大富豪,这么多年的心结也就没了。陈有光考虑找陈小桥高兴一下,点份烤鹅,他已经太久没有吃了。主要目的是告诉陈小桥,这种大好事不是天天都有的。可是见陈小桥目光冰冷,陈有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你饿了吧,老豆到厨房给你做碗汤粉。”与陈小桥说话时,陈有光总是忍不住把老豆两个字加上。想到阿江的话,陈有光求陈小桥转学的心已经非常急切,但他认为时机还不对,想着再等几天。

这期间,他想到推土机轰隆作响的那些日子。晒米人拿着钱去迪拜帆船酒店住,吃那些又腥又怪的鹅肝,而陈有光家里还是一菜一汤。晒米人四处投资买房住进十七英里和天鹅堡的时候,陈有光家里的情况仍然没有变化,甚至连大米也改成了江西的。

机会终于还是来了。有次陈小桥看着电视说:“光是他们戴的蓝牙耳机就一千多。”

“那又怎么样呢,暴发户。”

“多好。”陈小桥说。

陈有光说:“太土、张扬、没文化,深圳人讲务实,不会跟人论谁手机好、谁的包是名牌。”

陈小桥说:“那比什么呢?”

陈有光说:“ 比房子,比拆迁款。汽车和手机才值几个钱。”

陈小桥不说话,第一次没有反驳老豆。

陈有光的想法和别人不同,他不只是为了挣钱,还要把自己作为本地人的面子挽回来。所以当阿江告诉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夺回自己的家园,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时,陈有光身体像一锅煮开的水,沸腾起来。

陈有光认为这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

阿江说:“到时候,你老豆输掉的分红将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上。你不愿意去京基百纳,说那里阴阴沉沉的,说你恐高。这些都不是原因,你是怕看见京基百纳里那些店铺,我知道那些店铺都是本地人的,那些人之前过得并不如你,现在个个混得巴闭(嚣张)到不行。你的心情肯定不好。”

陈有光拼命地点头,他很想哭泣。

“你希望还像过去那样生活吗?”

“我当然愿意了,我当然愿意了。”

在那样一个夜晚,陈有光认为只有和阿江在一起,才能回到过去,所有的事情也才能得到彻底解决。到那时候,正如阿江所描述的:“届时你将成为董事长,你还要把原来的池塘修回来,把当年的小溪移到不远处,而那三棵荔枝树也将重新植回原来的地方。”

进到陈有光家之前,钟欣欣刚把新宿舍打扫干净,郭正安又通知她搬到陈有光家不远处的宿舍去住。这样一来,钟欣欣上下班都会路过陈有光家门前,方便掌握对方的动向。郭正安说:“这样安排,主要是为了让你和联络户近一些,方便沟通。”

最初两周,钟欣欣并不觉得这家人很麻烦,原因是陈有光说话非常直,他说自己一家人都没文化,当然了,自己的仔除外。“陈小桥很快就要读大学。”陈有光骄傲地说。

陈有光说过自己要做晒米的钉子户,如果不给他一个合理的安置,他不会罢手。当年的股份,不应该没经过他的签字便转给他人。债是老豆一个人欠下的,凭什么全家人要为他的赌债买单,社区有什么权力做这个事情?陈有光问:“我何时同意过?”如果这个事情不解决,他永远不会搬出这里,他就是要做钉子户,影响全晒米的发展。这些情况钟欣欣之前并不知晓。

钟欣欣发现,眼下的陈有光看不得晒米人过得开心。本来陈小桥是家里唯一的面子和希望,转学的事情没有处理好,陈小桥开始旷课,接下来便提出不想读了。陈有光说,如果自己的仔也没有了前途,他陈有光活着的意义已经不大,他要把整个晒米都拖下水,大家都不要发展了。陈有光又对钟欣欣说:“如果没有父母,我死了也无所谓,活着没意思。你也不用教育我,我讨厌听那些心灵鸡汤。”这一来,天就被聊死了。

陈有光告诉钟欣欣,在家的时候父子二人没话说,但每次陈有光刚离开家去钟欣欣办公室,陈小桥的微信便会跟过来:“老豆你在哪里,你怎么还不返屋企呢?”

通常陈有光看见微信就生气,马上打开语音大声吼:“我在哪里你不知道吗?全部晒米的人都看不起我,我又能去哪里?”

接下来是短时沉寂。陈小桥还没有回复,陈有光便死盯着手机屏幕坐立不安。很快,微信里出现陈小桥发的文字:“不要再逼我返学,我眼睛看不清黑板。”

陈有光重新打开语音:“你又拿眼来说事,是你手机看多了,每晚都唔困觉。”

“我看他们说得没错,我不是你的仔,你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今后数还数、路还路,你不再是我老豆。”陈小桥又开始重复他的把戏。

听到这话,陈有光慌忙起身准备离开。钟欣欣也紧张起来:“怎么了,陈小桥那边有急事吗?”

陈有光道:“他开始闹了。”钟欣欣已经听到了关键的那一句。陈有光最担心陈小桥问是不是亲老豆,这句话很伤他的自尊。当年欧影嫁过来的时候,晒米人便当着他的面笑陈有光是接盘的。“北妹那么靓女怎么会嫁给你呢,是不是直接做老豆啊?”

陈有光听了,如果开着摩托,会立刻翻身下车去打对方。只是还没等到他走过来,说话和听话的人已经一哄而散。陈有光受的这些气,他不知道应该跟谁去说。有一次他和欧影吵架,说出这话,以为欧影会哭,想不到这女人笑了,说:“对,他是别人的种,行了吧?”气得陈有光想要砸了身边的落地灯。

陈有光之前没有见过这落地灯,他问:“家里不是有灯吗?”

欧影说:“太光了,我喜欢这种色的。”

陈有光问:“有什么区别?”

欧影答:“看了心情好。”

陈有光说:“痴线。”

钟欣欣回想起欧影对她说过的事情,故意扭转话题问陈有光:“陈小桥不是已经同意去上学了吗?”钟欣欣差点儿就要说,我还发了个红包给他加油。

“讹人的,这家伙又打了退堂鼓,说眼睛不好,其实是怕。”

钟欣欣说:“谁都会近视呀!”

陈有光说:“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和我一样。”

钟欣欣说:“那他想做什么?他还那么小。”

陈有光说:“他觉得做白领好,不用受累,和你一样,坐在空调房里抄抄写写,很舒服。”

钟欣欣被气笑了,也不敢再说什么,担心又伤到陈有光。虽然他把儿子说得一文不值,可轮不到她钟欣欣发话。

陈有光说:“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真是作孽,养了这样一个仔。”

钟欣欣说:“不要这样讲,比你惨的人大把呢,他也不是一无是处。”钟欣欣心里想,你什么都经历过了,当年还风光过,有老婆、孩子,有个属于自己的大屋,有什么不满足呢?无非是想过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日子。

陈小桥的事让陈有光特别绝望,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钟欣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清楚了。陈有光每次见到钟欣欣都唉声叹气。钟欣欣费尽周折,想了很多办法,之前还帮陈小桥补过课、参加过家长会。陈有光一家不仅没有感谢,反而还怪钟欣欣没有尽力。

钟欣欣发现这是陈有光的伎俩。当初如果陈有光不去汕尾,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最近总提卖房,显然这个阿江已经着急。钟欣欣不接对方的话:“晒米在改造,就你还没有签字。”陈有光听了,当什么话也没说。听社区的人讲,就小区改造的事情,社区很多人都找过陈有光,他都不理人。如果给他打电话,他会没好气地问:“什么事?把我工作的事情解决了,把我老豆的分红给回我们家,我就签。”说完便挂了电话。

半年前,阿江骗陈有光说:“如果家里多个人住,就有理由把房子向外扩建一点,等拆迁时补你的就会多一些。”

陈有光说我去哪里找那么多人住家里啊。

“你让自己的仔不要住校了,他这么大了,需要一个独立的房子。而你和老婆分居大家都知道,父母就共一间。”

听了阿江的话,陈有光马上给陈小桥打电话,劝他回家住。陈小桥说:“老豆,你太不懂政策了,高二之后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转学的。”

“现在你就是特殊情况。”

“什么情况?”

“你住回来,我们可以把房子扩大一些。”

“我的户口在家里,住不住没有影响的。”

劝不了陈小桥,陈有光便走到学校门口等他,还进到学校找老师劝说陈小桥。这样一来,陈小桥只好躲着老豆。

陈有光会在吃饭和自习时找陈小桥,阿江在学校外面等着。陈有光认为只要闹,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家里的那些柴米油盐可都是他闹回来的。陈有光折腾了两个月。为了逃避老豆,陈小桥有时候会偷偷溜出学校,让老豆扑空。一段时间之后,陈小桥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课程,这个往日的学霸抑郁了。

如果不是钟欣欣去求情,陈小桥将面临被学校开除的处分。这样一来,陈有光更加有借口不想工作了,理由是需要照顾自己的仔。

钟欣欣对陈有光说:“陈小桥旷课,你有什么理由不劳动呢?”

陈有光说:“我的仔为什么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房子吗?如果我们家里有分红,我也不会在乎房子,因为想多得一点补偿款,我的仔就没书读了。怪谁呀,都是社区造成的,社区不要负责吗?”这是陈有光的逻辑。

过去陈有光说自己不上班与社区安排不当有关,现在陈小桥不上学,也与分红有关。总之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晒米社区。钟欣欣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说:“这样吧,我看见门前的那个店铺,说是家里老人生病,租期又没到,如果想做生意,可免租一个月。你租下来带着陈小桥一起做,让他懂得揾食不容易。总之不要再等救济,得工作,电话在这里,你先了解一下。”

陈有光表现出不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那是外省人干的,再说我又不会。”

钟欣欣说:“那你能做什么?不懂技术可以学啊。”陈有光说:“我还要学什么?真是笑话。”

钟欣欣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学门技术。”陈有光说:“学什么,煮汤粉还用去学啊?”

“家里的菜谁都会做,可是开餐厅还是需要有真功夫的。再说,既做老板又做厨师,很好啊。”钟欣欣继续鼓励对方。

陈有光偏执了一样:“老不老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的仔还有没有希望。”

“学习一份生存技能也不错。”钟欣欣说。

陈有光抱怨道:“当年我学了呀,跟着老板学,跟着厂里的师傅学,可是最后呢,还是被淘汰了。”

钟欣欣说:“错了,你没有跟上,而是停在了半路。从厂里出来之后你学过什么?你停滞不前,然后又怨天尤人。”

陈有光接不上话,过了会儿才说:“你看不起我?”

“不敢,我希望你给陈小桥做个榜样。”

“那也不能害到我的仔,我不能让他一生做这个吧?”

“是你自己害的。”说完这句,钟欣欣发现自己错了。之前郭正安似乎提醒过她,和陈有光说话必须谨慎。显然她有些心急,看不得对方每天坐在门口坐而论道、不劳而获,静等社区上门来慰问、送生活用品,这个样子实在影响太坏。全晒米的人都在看着她的成果呢。

……

吴君:著有《我们不是一个人类》《亲爱的深圳》《皇后大道》《万福》等长篇小说和小说集十部,部分作品被改编为影视作品、舞台剧,有作品被译成英、俄、蒙等文字。曾获《小说选刊》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现居深圳。